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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穿越_穿越的不止非洲|第一章

目录

 

第一章

与《普罗米修斯》同行 

飞机上一部《普罗米修斯》的科幻电影伴我们来到非洲;一边是电影情节引发的连串联想,一边是东非大裂谷看似平淡实为壮观的景象。

第二章

非洲穿越

塞伦盖蒂大草原;恩戈罗恩戈罗;致敬,我们诞生的地方;普罗米修斯引发的联想还在继续。

第三章

非洲在踌躇 非洲在起舞

不要看你在哪里跌倒,要看你在哪里打滑;新结构主义经济学;钻石的故事;介绍大家认识阿宝;乞力马扎罗的雪。

第四章 

让非洲告诉我们

来到了2094年;优秀论著认真读;非洲穿越,穿越的不止非洲; 

第五章

阿库拉玛塔塔

阿库拉玛塔塔,马赛语意为“没问题”。非洲在踌躇,非洲在起舞,阿库拉玛塔塔;困扰我们这个世界的许多事,阿库拉玛塔塔;最后的问题,阿库拉玛塔塔。

 

 

 

 非洲穿越,穿越的不止非洲

 

 

第一章  与《普罗米修斯》同行  

 

 

这是一段漫长的旅程。坐在欧洲空中客车飞机制造公司生产的最新的空客380宽体飞机里,想到10个小时的时光需要打发,不免有些惆怅。好在有卡塔尔航空公司为旅客提供的机上娱乐视频节目。找一部电影,最好是新片,最好是时长两个小时以上。我选择了电影《普罗米修斯》。故事发生在2094年。无与伦比的想象力。故事讲一个富豪,花了一万亿美元制造了一艘宇宙飞船,要去寻找人的本源。他满脸皱纹,步履蹒跚,生命于他已是苟延残喘。他不相信人类是上帝创造的。他之所以坚信人类一定是某个星球上的某种生命形态高于人类的高级生命创造的,是因为他不想死,他想永远不死。他坚信他能够找到他们,只有他们能够让他不死。因为能够创造人类生命的造物主,就一定有让人类不死的方法。正是渴望长生不老的私欲让他开创出一项宏伟的事业。一群科学家,工程师,包括他的女儿,当然,还有那个用希腊神话诸神当中的普罗米修斯命名的飞船船长和那个利用电脑科技制造的仿生人。他们告别地球,飞向外太空,向着一颗神秘的星球飞去。不知觉间,我睡着了。但脑海里不时闪回着《普罗米修斯》当中的片段。当醒来时,多哈的城市灯火已在望中。透过机窗,从机翼下看去,黢黑的大地点缀着成片的萤火般的灯光,正正是一幅阿拉伯绚丽的地毯。

普罗米修斯飞船也即将着陆。在越来越接近这颗貌似火星的神秘星球的时候,飞船上一位地质工程师惊呼,好高的山峰。是的,喜马拉雅山与它相比简直算不上什么!愈来愈近,他们开始穿越嶙峋的高山峡谷,尽管目之所及,一派荒凉,但在天空另一个星球金红色光亮的映照下,这颗神秘的星球却有着一种梦幻、绚丽和无与伦比的壮丽的美。飞船在令人惊惧不安的气氛中开始垂直着、徐徐降落。在大峡谷间一片满是怪石沙砾的平地上,飞船着陆成功。宇航员们没有欢呼,只是愣愣地看着舱外的荒原。舱外寂静复寂静,死一样的沉寂。

从香港起飞的飞机则在机长娴熟的操控下平稳地降落在多哈机场。没有廊桥,机场摆渡车在等待乘客。登上摆渡车人们这才意识到,10个小时的空中之旅结束了,实实在在又回到了地面。而摆渡车一辆接一辆,这边,从机场这一头把旅客送到空港大楼,那边,把旅客从空港送到机场那一头飞机停放的地方,中间的通道像一条大马路,路旁停放着许多大型客机,有加油的,上行李的,理货的,一派繁忙景象,尽管这时候正是一夜当中最黑暗、黎明将起的时候。待到进入空港大楼,进港的、候机的,正在出发的,你来我往,在明亮的灯光照射下,还多少有些喧闹。我不由感慨,地球人真忙啊!

多哈是中东一个小国家卡塔尔的首都,由一个沙漠上的部落发展成为全球知名的繁华城市,也就是从上个世纪四十年代,距今七十年的事。如同其他阿拉伯酋长国各有各的苦恼。多哈因了石油而富裕,也因了石油的枯竭而失去方向。今天的多哈没有衰落,多亏统治者的明智,及时采取了经济转型的措施,使多哈成为一个沟通亚洲、欧洲、非洲人员、货物、资金往来的国际化口岸都市。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迪拜——令世界惊叹的巨大建设规模——摩天大楼,人造海岛,超级购物中心,空港、海运码头,处处赶超多哈。但是迪拜有一点是无法超越多哈的,那就是多哈作为一个国际会议中心的地位和名声。多年前,世界贸易组织曾召集全球主要国家在这里举办过一次关于世界贸易规则的谈判,这次谈判在历史上被称为“多哈回合”。二十一世纪,可能是人类最重要的一个会议,阻止地球气候变暖的会议也曾在这里举行。正好下个月,新的一次会议又将举行,届时,人们在多哈又将看到中国、美国在阻止地球气候变暖所应承担的权利、义务问题上争持。一个城市承载着那么多重要的国际会议,这些会议有的改变了历史,有的决定着历史的方向,多哈的名字因了这些会议而闪亮。有意思的是,正是这个阻止气候变暖的会议,直接关系着多哈的命运。按照科学测算,如果现在地球气候变暖的趋势不加以阻止,100年以后,这个地球人很忙的地方,也就是多哈,将为大海淹没。

到了重新登机的时候了。仍然是卡塔尔航空公司的航班客机,登机,坐定,起飞就绪。多哈的天际露出晨曦的霞光,起飞,我们向着大海飞去,向着地球另一个大陆飞去,向着非洲飞去。几个小时过去,非洲大陆出现在眼前。从空中俯瞰,黛青色的大地,没有太多山脉的印痕,迷迷茫茫,广袤宽广,一直延展到天边。随着高度的下降,非洲大地的景象越来越清晰。整个大地为多个巨大的圆形的图案构成,说明非洲大地的地形特征是由一个一个相距甚远且起伏不定的平原构成。渐渐看到几条弯曲的河流连接着一个巨大的湖泊。正当我在飞机最后一排没人乘坐的靠窗座位透过机窗出神地看着并从脑海里搜索过往的知识这会是非洲那条著名的河流和湖泊时,站在过道舒展筋骨的一位乘客咕囔了一句。什么意思。他说这是他们肯尼亚最大的水库。好在有同行女儿翻译。我打量这位乘客,一个黑人小伙儿,两眼明亮,当他知道对方明白他说了什么,脸上漾起满意的微笑。他告诉我们父女俩,这个水库就在肯尼亚首都内罗毕的北边。不几,飞机降落在内罗毕机场。

 

 

普罗米修斯号飞船飞船舱门打开来,穿着宇航服的工程师们——他们当中有地质工程师、考古学家、生物化学专家和飞船驾驶员,主角是一位漂亮的生物专家和她的男朋友考古学家。穿过一道一道密闭的舱门,他们乘坐特制的越野吉普车驶出了普罗米休斯飞船。神秘的星球,山川大地,怪石林立,一派寂静,越野车一触地即在锗红色的土地上蓬起一片灰尘并随着疾驰的汽车一溜儿高高托起在车后。正是白昼时间,另一个星球如落日一样在天际投射过来的缕缕红色光芒,把这个星球镀上一派金红偏紫的光彩,倒也美丽动人。他们锁定的目标是一突兀且庞大的山包,雄踞在峡谷中央。类似于人类世界的城堡。他们之前的研究认定这里是这个星球最有可能存在生命的地方。他们来到这个山包的跟前,很快就找到了进入这个神秘山体的洞门——出乎预料的容易,一场惊险绝伦的冒险也旋即展开。

他们小心翼翼的摸索前进,在一个看似地堡的山丘,他们发现这个山丘不仅有入口,有宽阔的通道,而且有人类须臾不可缺少的氧气——探险队员中的考古学家不顾同伴阻拦,断然摘下了宇航服的面罩,畅快的呼吸起来。我们知道,人类生存的首要条件就是氧气,地球大气当中百分之二十三的氧气含量,滋养着地球上所有的生物并在地球诞生40亿年的漫长历史过程中为所有生物的进化提供最基础的养分,包括人类之所以成为人类,成为今天已经觉得地球狭窄或认定地球一定有难而怀抱野心意欲征服外太空寻找再生之地的这个叫做人的物种。但是人类要征服外太空最大的障碍,太空飞行器不是问题,飞行器内的维生系统不是问题,问题是降落到太空任何一个星球——迄今为止人类还未发现任何可能存在氧气的星球——离开飞行器维生系统以后怎么办?按人类现有和可以预见的技术解决人类在外星球长时间停留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一个能够让你长时间自由自在停留在没有氧气环境里的、哪怕最先进的技术解决方案,也要让你背上一座象一间小房子一样的装置,即使考虑到这个外星球的重力几近于零,这样的负重不要说让你无法行动而且会让你的骨骼粉碎。当然,身穿宇航服身后拖一辆供氧小车是个选择,像今天地球上为电动车充电那样,广布充电桩也是个好办法。如果你可以像电影《钢铁侠》或《环太平洋》里那样穿戴一身机甲,再发明一种固体氧气从机甲内应时释放,那就更好了——你既可以自由纵横驰骋,又可以畅快呼吸。普罗米修斯飞船的探险家在这颗外星球的一个山丘的洞穴里居然发现这里有一个独有的有氧环境,这着实让人兴奋。有氧气就意味着有生命,有生命就意味着......这太令人遐想了——高等的生命,象人一样,就在此地?他们正是为此而来。

他们现在要紧的是弄清楚自己究竟身处一个怎样的环境里,而不仅仅是眼前看上去的这个洞穴。他们想知道这个洞穴最幽暗的地方通向哪里,这个洞穴的空间结构及其它。于是他们向洞穴的空中抛出几个闪光的飞球。这些小飞球立刻向所有空间飞去,一边飞行一边发射激光进行扫描。这就是科学幻想的神奇:飞船舱内船长守候的一个桌面平台上开始出现扫描的全息图像。原先台面沙盘上只有外部形态的山丘,现在,随着小飞球的运动,内部的空间结构清晰地显现出来。山丘里布满巷道。这里一条,那里一条。这里是一片空旷地带,那里是一个洞穴。内部构造无论怎么曲扭拐弯,小飞球所到之处的景象,一目了然。据此,船长通过激光通信告诉现场的探险家他们的方位以及他们前后左右的空间情况。这种激光全息成像技术,形象的演绎了人类在2094年可能达到的水平——哪怕万里之外传回来的图像跟你在现场看的都是一样的,有着360度的维度,完全是全息的。说到激光技术,20世纪以来以至21世纪初的这些年,最让人期待的激光技术并没有象人们所期待的那样有一个革命性的突破。相反数字技术,计算机技术、移动通信日新月异。正是电视数字成像,卫星、光纤、移动通信,计算机软件技术几者的结合,创造出一个隔代称奇的现实,就像我们今天看到普罗米修斯号飞船上演的那些科技展示目瞪口呆一样。

不过,2013年1月22日美国航天局宣布:美国航天局日前利用激光束将名画《蒙娜丽莎的微笑》传输到绕月飞行的“月球勘测轨道飞行器”上,这是人类首次利用激光在星际间进行图像数据传输。这幅名画首先被数字编码,分解为152×200个像素;相当于一张邮票大小,然后把每个像素都变为激光脉冲,从美国航天局位于马里兰州的戈达德航天中心发出,传输到近24万英里(约38万公里)外的“月球勘测轨道飞行器”上,“月球勘测轨道飞行器”上的仪器在接收到激光脉冲后重建图像,并通过传统的无线电系统再将图像传回地球,从而验证激光传输是否成功。时隔一年,美国航天局宣布,该机构利用激光束把一段37秒的高清视频从国际空间站传送回地面,只用了3.5秒就成功传回,相当于传输速率达到每秒50兆,而传统技术传输下载需要至少10分钟。这种技术利用极为细小的激光束传输数据,速率可比现有基于无线电波的通信方式提高10倍到1000倍。

我们期待着本世纪末真的有如普罗米斯修斯号飞船展示的那样,人类不仅完善了激光全息成像技术,而且激光大气空间通信技术也成为现实。须知光线是我们这个宇宙跑得最快的物质,每秒速度达到30万公里。美国航天局的实验,未必很快就能普及,但是不管怎么说,人类终于迈出了激光技术最新的一步。正如数字成像和地面光纤传输技术把地球变成了地球村,当激光成像和激光大气空间传输数据成为普遍的应用或许真的会开创人类的另一个时代——地球时代结束,星际时代开始。

 

 

步出内罗毕机场,我们搜索着接机的人,异国他乡,这是出入境的人最急切的事了。带队的女儿首先看到她的名字。一个个头不高的黑人男子高举招牌。确认我们就是他要接待的人,他也很高兴。明亮的眼睛,厚厚的嘴唇,绽开来的笑容,突显出他一口的白牙。他名叫艾曼纽尔。他引领我们一家人来到他的车前,一辆经过改装的日本“陆地巡洋舰”越野车。在上车前他详细的自我介绍,告诉大家接下来的行程安排。他特意强调,因为酒店在城郊,内罗毕市区交通拥堵,为节省时间,他的行车路线将沿着城边走而不是穿城而过。当然,这一切都要经过女儿的翻译。好了,上车出发,车好宽敞,有七个座位,足够大的行李空间,结实的车棚,顶盖可以掀起,有一部车载电台,一切都是为了草原狩猎而设计——不过据我观察,这辆号称日本“陆地巡洋舰”的越野车是山寨版的。我敢肯定只有汽车的底盘和发动机总成是日本原装产品,车身是本地制造改装的。没见过日本车有如此粗糙。但看着它高大威猛的造型,米黄色车身上彩绘的图案——非洲原野和野生动物,十足狂野的味道,听着发动机雄浑的声音和那隐藏着的——尽管已做了充分的清扫,但非洲烈日炙烤后干燥的尘土仍然隐藏在车厢里的旮旯脚和车窗缝隙里,一切都明明白白告诉你它曾经风雨,给你一种恨不能乘它马上投身非洲大草原的热望。

绕行内罗毕中心区,我们看到东部非洲肯尼亚的首都城郊大致的城市景象。尘土飞扬,道路狭窄。路边是大量的违章建筑,低矮、破旧,偶然能看到一个装潢现代的超市或一片高尚住宅区,也不过如此乃尔——围墙里,小栋的别墅造型简陋,墙体残旧,令人奇怪的是,作为一个一半国土在地球赤道以南的热带国家,植物并不繁茂,即使是在那些自成一体的别墅小区;更多的是裸露的土地,人们顶着烈日行走其上,尘土随着他们的踩踏而飞扬,加上汽车的碾压,废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上的燥热的气味。虽然我们不是来自外星,但作为从地球另一端初次来到这里的游客,眼前的景物仍然与想象当中的大相庭径。唯一让你心动的,是触目皆是黑人和他(她)们身上艳丽的花衣裳。它在你眼前不停地跳动,闪亮。这是最大的现实。尽管你可以不去联想,但这里的街区、建筑以至整个城市的风貌似曾相识。不就是20世纪八十年代中国许多城市的样子吗?确实,你不会像普罗米修斯号飞船的船员来到那个星球看到什么都是那么陌生,但是你知道,你来到了一个新世界。黑人的世界。

司机艾曼纽尔动作老道地驾车行驶在内罗毕城市边缘的狭街小道上,一路介绍着内罗毕和他的国家的历史。驶上了一条宽阔的柏油马路,他不忘告诉大家,“看,这是你们中国人为我们建造的路!”接着补充,“刚通车不久。”从机场出来,走了近一个小时,终于走上一条可以称为现代化的道路了。路面平展,双向四车道,交通路牌、标志齐全。汽车行驶在上面平稳了许多。“是中国人建造的”,说这话的时候他流露出几分感激之情。这条大道一直通向远方,通向另一个国家坦桑尼亚。他告诉我们,投宿的酒店就在这条路不远的地方。艾曼纽尔的英语不错,这一点我们女儿能够证实。同是外国人说英语,何以要她来证实一个非洲人的英语水平?她在英国留学期间,在英国设置的外国人英语水平即雅思(IELTS)考试中口语可是得到8分的!艾曼纽尔在得到称赞后不无腼腆的解释他的英语水平的得益于肯尼亚的教育制度。按这个制度要求,肯尼亚的孩子,小学三年级以前的教学只能用肯尼亚本土语言,三年级以后语文教学开始使用英语。英语是这个国家的官方语言。凡受过初中教育的人英语水平都不赖。一路上有女儿在,有一个英语很好的司机和导游,仅语言沟通无障碍一条,已使我们确信我们的非洲之旅将充满生趣。也许有感于沿途低矮的房子,艾曼纽尔突然问,“你们北京、香港的房子高吗?”那还用说,“很高,很高,有很多摩天大楼。”他沉默一会,突然冒出一句:“如果英国人再多留些时间,这里会比现在好。”参照他先前的介绍,我多少能理解他话中流露出的对现状的不满,还有那一点点淡淡的哀愁。

肯尼亚于1963年独立,之前一直作为殖民地由英国统治。独立之后,英国还长期给予经济援助。内罗毕由一个部落小镇变成一个城市,肯尼亚境内交通、电力、水利等基础设施,基本上都是在英国治下完成的,比如我们在飞机上看到的波光潋滟的水库。独立后的肯尼亚像非洲大多数国家一样在当时的“民族要独立,人民要解放”的浪潮过后,怎样建设自己的国家却历经波折——是学习西方的资本主义呢,还是学习前苏联的社会主义?很多国家选择了后者。计划经济,专制、国家主义、内乱,使这些国家的经济和社会发展陷入停滞不前的境地。本是一个充满希望和生机的大陆,许多地方时至今日仍然为贫穷、饥饿困扰。这些悲惨国家的名字:乌干达、索马里、苏丹、也门、莫桑比克、埃塞俄比亚等等,肯尼亚情况稍好,人均GDP已在1500美元以上,但是政治混乱、经济效率低下,教育落后,独立之后几十年过去了,肯尼亚四千五百万人口中百分之三十的人仍然生活在贫困线以下。

终于抵达酒店。在酒店门前发生的一幕却一下子把我们拉到另一个现实当中。这是一个园林式酒店。从先前说到的“中国制造”大道一个左转弯,在一个小山丘的半坡处,茂盛的热带植物掩盖着一个很大的院落。院门前横档一条栏杆,门岗走出两位荷枪实弹的门卫。表情严肃,冷峻。一个门卫挎着枪用眼逼视着车里的人,一个门卫手拿一具像排地雷用的扫描仪器,开始认真仔细地在我们汽车底盘下来回扫描。扫描完毕,两人互相使个眼色,也不吭声,回到岗楼,门杆自动抬起,轮到我们驶入。这一幕看得大家即感新鲜又感惊诧。尽管已猜出几分,车一启动,大家仍异口同声地问艾曼纽尔,这是怎么回事?艾曼纽尔同样很严肃、冷峻地回答:“检查汽车炸弹”。这不能不让人回想起1998年的一天——上午10点左右,一辆卡车冲着美国驻肯尼亚大使馆正门驶去,在门口他们遭到门卫的的阻拦。驾车人没有与门卫纠缠,掉头驶向大使馆的后门。这回他们毫不客气,门卫刚出面阻拦,他们即跳下车拔枪射击,枪声余音未消,跟着一声巨响,整个内罗毕都为之颤抖。美国大使馆十层高的主楼笼罩在漫天升腾的黑色和黄色混合在一起的硝烟里,虽未坍塌,但它方圆几百米的街市建筑尽数变为一片废墟。顷刻之间,235人丧命,4500人受伤。这一声巨响惊动了整个肯尼亚,几分钟之后,邻国坦桑尼亚首都达累斯萨拉姆也传出一声巨响,美国驻坦桑尼亚大使馆也遭到汽车炸弹袭击——非洲被惊动、整个世界都被惊动了。也就是从这天开始,世界第一次听到一个名字:本.拉丹。

不过,这还只是序幕,两年以后的2001年9月11日,美国本土遭受到几乎超出人类想象力的恐怖袭击。恐怖分子总共劫持四架民用客机,其中两架撞向纽约世贸中心。惊天的大火和炙热的浓烟使纽约城最高建筑,被称作双子星的大厦,在人们无奈的注视下,彻底坍塌,三千多人死亡。本.拉丹名字再次出现,而且作为世界头号恐怖分子更加响亮、可怕,也更加可憎。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人类社会开始进入一个时刻担心恐怖主义袭击和反恐战争不断升级的时代——以美国为首的多国部队,发动了阿富汗战争、伊拉克战争。历经十五年,作为这两场战争的胜利成果,支持恐怖主义的伊拉克总统、独裁者萨达姆被从伊拉克北部一个小村庄的地窖俘获,最后被伊拉克新政府判处死刑。2011年5月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美国一支反恐精英部队驾驶两架“黑鹰”直升机在阿富汗和巴基斯坦交界处突袭一个小院,几名美国海军陆战队海豹突击队员冲上二楼踢开一个房门看到一个多少有些衰弱的大胡子操起一支AK-47冲锋枪企图顽抗,反恐精英们扣动扳机,将其当场击毙。这个人就是本.拉丹。始终处在反恐战争前线的肯尼亚则在2010年,将制造内罗毕大爆炸的首要恐怖分子缉拿归案,这再次验证了黑道上的一句名言“出来混,终究是要还的”。美国举国欢庆,肯尼亚也在举国欢庆。只是高兴得还太早。

20世纪中期以后,恐怖主义以伊斯兰教原教旨主义思潮为核心,不断在全球滋生,到世纪末达到顶峰。理解起来,肯定是我们这个星球不同的国家、民族,不同的信仰和文化价值观存在太多的利益冲突,而且在许多方面达到不可调和的程度。有个叫亨廷顿的美国学者把它称为文明的冲突,指的是以基督教为核心思想的西方文明与伊斯兰教为核心的东方文明的冲突。这种解释很直观且充满历史感,但细想下来还是过于简单化。造就恐怖主义及其恐怖主义组织滋生的实际原因一定比这复杂、深奥得多,自然,也就不会随着本.拉丹的铲除或非洲恐怖分子的被击毙而消失。没有本.拉丹后的世界反恐战争仍在继续,21世纪一个长时间里,恐怖主义的阴影仍将在人们心里挥之不去,恐怖主义袭击的预警仍将时时响起。

2013年9月,就在我们抵达肯尼亚之前几个月,美国国务院曾前后两次发布内罗毕和肯尼亚第二大城市蒙巴萨可能受到恐怖袭击的预警:“美国使馆在此通知在肯尼亚居住或旅行的美国公民,美国驻肯尼亚使馆收到可靠消息称,内罗毕的酒店和政府建筑可能将遭到袭击。”美国使馆表示,袭击的具体时间目前未知,但他们有理由相信这次袭击计划已经进入最后阶段。没过两个月,美国驻肯尼亚大使馆再次发布警告,称肯尼亚第二大城市蒙巴萨可能遭遇恐怖袭击——悲哀的是,言之凿凿预警的没有发生,预警不到的却多次发生。2013年、2015年、2019年发生在内罗毕的几起恐怖袭击事件都造成了严重的人员伤亡。

 

 

汽车驶入酒店的院落,沿着坡道行驶,曲径通幽,一个色彩鲜明的非洲园林映入眼帘。不像机场出来几十公里行程所看到的那些杂乱景象,非洲特有的高大的乔木,棕榈,藤蔓;穿过树叶撒下的明亮的阳光;平整的草坪,错落有致的尖顶房屋;小桥流水;你困乏的身体和已经木纳的知觉会突然为之一振。这才是你心目中非洲的景象!哪怕它多有人工雕琢的痕迹。林荫夹道,紧挨路边,酒店大堂的建筑从路面下方显露出来,非洲茅庐的造型,两个尖尖的屋顶,一大一小,重叠着,覆盖着厚实的“茅草”,支撑它的墙面以木头为主。说它是一幢大厦,小了点儿,说它是个茅屋,又大许多,就当它是非洲大草原上一个强盛部落豪华的议事会所吧。走下台阶,在步入之前,赫赫在目的是“这个部落的会所”横挂门上一个铭牌:Safari Park Hotle。

在肯尼亚没有比Safari出现更多频次的英文词了。Safari实际就是肯尼亚和其他东非国家的一个产业。它直译的意思是“狩猎”但于今的实际意思是“游猎”,专指东非的野生动物观赏之旅。 Safari Park Hotle,“游猎公园酒店”此其谓也。鲜明的客户定位,高度的自然景观浓缩,精心的风土人情写真,构成了这座非洲园林酒店的全部特色。两个楼层、模样相同的茅庐式建筑错落有致地被设置在花园各处;客房是26平方米的标准间,洗漱、水暖供电、家具一应俱全;不同的是大木床上多了一顶蚊帐提示你,这里蚊虫可是多哦,你是在非洲,小心点儿!面向花园的落地窗外有一个客人独享的露台,原木的地板和围栏,坐在凉椅上小憩,透过一片开阔的草坪望着花园各种繁茂的热带植物和不时掠过眼前的飞鸟,你陷入某种莫名的遐思当中。非洲,我们真的来到了非洲!狂野的大地、赤道炽热的阳光、风暴;地球的、人类的、动物的,都将展现在你眼前。

夜幕降临,从客房出来,一路下坡,穿过曲折的蹊径,越过池塘一片,半山凌空处,一个凉棚遮顶的广场出现在眼前。在这里,酒店为住客安排了一场非洲风情的饕餮大餐。巨大的烧烤炉前当空竖立着若干个结结实实捆扎在钢轴上的肉捆子。一群黑人厨师团团围守在旁边,炉火正旺,烟气腾腾,香味扑鼻而来。厨师用手中的片刀从旋转的肉捆子上将外层烤熟的肉剔下再扦插在手中的钢钎上,举着来到你的跟前,小片、小块地切到你的盘中。牛肉、羊肉、山羊肉、猪肉、火鸡肉、鸵鸟肉,每种一点儿,就着各种蘸料,佐以大罐的啤酒,遍尝下来,已令你腹满脑热,满心一派“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豪迈。

无论走到哪里,吃是最能审视一个地方风土人情的方面。按照艾曼纽尔的介绍,非洲民众的日常饮食主要以玉米、土豆、洋葱为主,肉食不多。不是不爱吃,是没得吃。但是,大块的烧烤,大块的吃肉,怎么说都是这里人们的至爱。新疆烤串不用说,阿富汗烤肉、阿拉伯烤肉、巴西烤肉,都吃过,今天又吃到非洲烤肉。无论烧烤什么肉,无论烤法如何不同,却都道出一个不争的事实,烧烤肉食或其他食物一开始都是一个无意的发现,以后变成了惊天的发明——人类的祖先发现草原过火或森林大火之后被火烤过的动物尸体比生吃好吃,这诱导古人开始自觉的使用火来烧烤食物,由此诞生了烹饪,也就是说烧烤是人类最早的厨艺。它的发明决定了人类的进化进程,更美味,更容易消化、能量更高,人类的胃开始变小,牙齿开始变短,脑袋开始变大。智慧开始生长。孔子言“肉食者谋之”,说的就是,爱吃肉的人聪明。

今天的地球,但凡保持游牧特性较多的民族,烧烤这种最简单的烹饪办法,都是最被推崇的厨艺,享有至尊的地位。典礼、节庆、婚嫁、宴客,大块的烧烤,大块的吃肉,何其快哉!较早进入农耕时代的中国推崇的则是一种“食不厌精”的饮食文化。四大菜系,八大分支,各师其法,创造出各式色、香、味俱全的菜式,加上近些年涌现出来名目繁多的新菜式,什么“海底捞”啦,等等。花样再多,却不敌北京烤鸭誉满全球的名气。何解?北京烤鸭的精髓在于烧烤,它依然保留着人类最原始的烹饪制法。烧烤源自人类开蒙最初的一刻,也决定了从这一刻起他就是人类生存的密码之一,无论在什么地方、什么民族,什么人,都能解开这个密码找到生存和享乐之道。它还赋予人类共同的语言。参与烧烤、共享烧烤,如同共操一种语言,让你融入环境,找到朋友,在一种原始而欢快的氛围里去感受沉睡于你身上野性的萌动。

我吃过的最好的烧烤是在俄罗斯远东海参崴郊外的一间烤肉店。屋外冰天雪地,屋内狭窄拥挤,烟雾腾腾,几个阿富汗人(前苏联阿富汗战争结束后流亡到今俄罗斯的异乡人)忙里忙外,在一个好象烧砖瓦的土窑按他们的烧烤制法烤肉。烤好的肉,半个拳头硕大的一块,几块下肚,再加上几口高度伏特加,那叫一个爽!

现场非洲歌舞表演开始了。歌唱表演从一开餐就有,一个小乐队和一男一女两个歌手在场子里为大家演唱一些欧美流行歌曲,有中国客人嘛,免不了要演唱一曲《茉莉花》,但场子正面的舞台才是主场。纯粹的非洲风。表演的男女演员每一个人都手持一根长棍,光着脚丫,不停的敲打地板,呼喊,差不多赤裸的身体上涂抹着各色纹饰,令人眼花缭乱。他们不停的跳跃,旋转,翻腾,让人感觉到生命力之旺盛、之狂野。同样的生命怎么就如此畅快淋漓的从这些人身上迸发出来。你仔细观察他们的身体。修长的双腿,修长的双臂,连手指都是修长的。宽而平的双肩上,脖子、头颅的大小,比例恰到好处。面颊窄而略长,大眼晴,高鼻梁,大嘴巴,一口白牙。整个身形,决定性的部位在他们的臀位。臀位较高使他们的身材获得了标准的黄金分割比例,下身略长于上身约三分之一,如此完美的身体构造,加上饱满的肌肉和那紫檀色黑里透红的皮肤,使他们在动静之间,处处闪耀着一种健康、美丽的光彩。不止于我,每一个游客无不深深为他们的身材着迷,反而,舞蹈表现的是什么内容不再重要了。

 

 

20世纪80年代,黄河大峡谷深处。在峡谷的北岸一个山隙缝里有一座半山布满石窟称作炳灵寺的古刹,走出不多步就是滔滔黄河水。河对岸,陡峭的高山直抵河边。乘坐羊皮筏子渡过黄河,我和同伴顺着羊肠小道开始费力的攀爬,第一次领会什么叫羊肠小道——一条宽不逾两脚并拢宽度的小径,缠绕在光秃秃的山上,从这个山峰到那个山峰,引领你来到峰顶。也不知这些小路是多少山羊和多少代人用了多少年踩踏而成。但你行走在黄河上游大峡谷那荒蛮的大山上,你一定相信,最先踩出这路的,一定是那些古老的山羊。人随其后而已。顺着这古老的指引,攀上峭立于岸的高山峰顶,俯瞰黄河大峡谷。谷底,黄河流水,象一条细长的灰蓝色的飘带,弯弯曲曲,在两山对峙的峡间逶迤而去。“黄河之水天上来”,来处、去处,极目远望,山峦叠嶂,崆峒迷离。依然是羊肠小道,指引你来到一个山坳。只要稍加留意,你脚下的土地,不由你不惊奇。随处可寻的陶片,在在述说着一个古老的故事——大约5000多年前,中华民族的先人就是在这里,利用各种打磨精巧的石器做工具,淘上黄河水,采黄河两岸树木,就地掘土,垒砌炉窑,点燃熊熊柴火,烧制出精美的各型陶器。中华文明从此发轫。中国人的祖先开启了一个崭新的时代——新石器时代。黄河,黄河大峡谷,中华民族的摇篮,此其证也。

1986年5月的一天,从兰州出发,我和同伴一路向西,翻越一座又一座高山,好像没有尽头似的,直到一座黑黝黝的高山挡在我们面前。仿佛是一项神圣礼仪,为的是向某种圣灵表达旅人的一份敬意,司机都会在这座高山隘口停车小憩,好让旅人站在地面于舒展身体的同时向这座高山做出应有的膜拜。令人诧异。一路上的晴好天气,怎的来到这里却突然阴沉下来,而且寒风凛冽,晦暗的天空更在转瞬间飘起了细细的雪花。一群山羊咩咩地从我们身边经过,尾随其后是一个身着藏族服装的牧人。这才意识到,我们来到了藏区,也就是藏族同胞世代生活的高寒地区,没有3000米以上的海拔,天气不会如此变幻莫测。穿过山隘,我们往下一路盘旋,待到将苦寒的风雪抛到身后,进入著名的河西走廊,回望身后的大山,这才不由不赞叹这高山的伟岸。它的名字叫乌梢岭。

它可不止是一座高山那么简单。自古以来,它就是河西走廊的门户和咽喉,古丝绸之路要冲,两千年前西汉的张骞出使西域,以后的唐玄奘西天取经,都曾翻越乌鞘岭。它更是地理上的一道分水岭。是季风区和非季风区的分界线。在中国,象乌梢岭这样地理上的分水岭有多处,最著名的是秦岭,它不仅以一道连绵千里的高山山脉横断中国南北,还将中国分为南北两个气候带,有什么样的气候就有什么样的物产,也决定着南北人们不同的生产、生活方式。但无论南北气候如何不同,他们都在季风主导之下,形成中国大部地区统一的季风气候。天有寒暑炎凉、雨雪阴晴,地有春华秋实,花开花落,四时交替,都拜依时而来依时而去的季风所赐。然而季风来到乌梢岭却停下脚步不再西去。西去之所,天外来风,却是依着另一种节律,自有别样气象。

但见南北两列高山,由东向西,连绵千里,南面是宏伟的祁连山山脉,北面是金山山脉,两山之间是一片平原,恰如本是一体的高山被当中破开,形同一道沟壑,只是这道沟壑太过平展非平原大地不可形容;或,本是一片荒野的大地上突然从两旁隆起一道高山,高山挟持之下,荒野再宽广,给人感觉也是一道沟壑。只是沟壑被无限放大了。这道无限放大了的沟壑,想必是地球造地运动一次定型所成,再有祁连山雪域,滴水成河,历时千万年的冲积,粗蛮的荒野最终成为今天既有农田又有牧场、农牧混搭的大平原的模样。看它,由南北两山夹持,东西相去,远达西天。它就是河西走廊。河西者,黄河西之谓。

我们一行五人为探访金塔寺石窟,两过河西走廊。同行的人有时任甘肃省考古研究所所长的岳帮湖,石窟研究专家董玉祥,时任人民美术出版社编辑的陈履生。金塔寺石窟位于河西走廊张掖以南的祁连山中,我们的第一次探访因雨雪天气道路湿滑未能抵达,相隔一周之后的第二次探访,我们终于抵近祁连山,在崎岖的山间小道上与泥泞一番纠缠之后,登上了一面陡峭的岩壁。一个个洞窟分两层散布在岩壁上,石窟里的塑像已风化于无,惟有通过一个洞口爬进一个两进的石窟可看到的一尊半风化、面目依稀可辩的塑像,在无言地述说着两千年前佛教东传的故事。

站在祁连山一处凌空悬崖放眼瞭望河西走廊,真让人不由心神飞扬。地球的躁动塑造了这里的山川地势,非季风气候的干旱少雨,也称为大陆性气候,造就了这里的苍凉景观。黄土大风,粗砺的土地,戈壁荒野,又因了祁连山雪水的灌溉,东西相去1000多公里的荒凉原野上,却这里、那里散布着片片水草丰美的绿洲。而在这壮阔的大地上,最让你肃然起敬的是它的历史。两千多年前汉朝在这片土地上设立了四个郡,从东到西,分别是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即著名的河西四郡。四郡设立之前,正是从这里,汉朝使者张骞以接近极限的忍耐力、毅力、意志力和对国家的忠诚,凿空西域,打通了古代丝绸之路,在世界历史留下光辉的一页。汉朝两百多年间发动了十次对匈奴的远征讨伐,其中最重要的两次征战发生在这里。在人类历史上,少有那一场战争真正把一个种族灭绝,发生在2000多年前的一系列战争却差一点将匈奴作为一个种族彻底灭绝。犯我大汉者,虽远必诛。这句话正是在两次河西远征胜利之后,汉朝皇帝汉武帝发出的誓言加豪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从此这句名言成为中国历代对外战争的战争哲学。

祁连山间的金塔寺石窟大约就是在东汉末年丝绸之路打通之后,随着商旅往来,佛教从西域顺着河西走廊一线,由西向东,敦煌莫高窟,张掖祁连山金塔寺、黄河炳灵寺、武山拉梢寺、甘谷大佛寺、麦积山石窟寺,出甘肃,有了山西大同石窟寺、河南洛阳龙门石窟寺……一步一步,传入中原。翻越乌梢岭,穿过河西走廊,唐玄奘西天取经,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行进在河西走廊,从眼前掠过的汉长城的残垣断壁,站在张掖祁连山半山山崖,远望保存尚好的明代长城在平野上勾画出的一线剪影,乌鞘岭、祁连山、河西走廊,各种历史的印象叠加一起,你会由衷地慨叹,那时候欧亚大陆的人们,是何其坚韧、骁勇、智慧、虔诚!

 暂时忘却这些吧!山寨版丰田陆地巡洋舰越野车在“中国制造”的肯尼亚州际公路朝着内罗毕西南方向奔驰。司机艾曼纽尔矮矮墩墩的身材,滚圆的头颅和一张圆圆的娃娃脸,让他看上去十分和善。未来的几天他都要和一群中国人相处,引领他们到达他们神往的地方。也许是与中国人打交道不多,他多少有些拘谨,尽管我们一行人中有英语十分棒的,互相交流绝无障碍,他的话却不多。相反,当他交代起一日的行程和各种注意事项时,却一而再再而三,连我们充当翻译的女儿都觉他太絮叨。当晚,一番交待之后,看大家在酒店安顿下来,他转眼悄没声地消失了。清晨,他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酒店大堂门前,静静等候,准备着引领大家开始非洲之旅的第一段行程。出发的时刻来到了。他把控着车速,不紧不慢,正当旱季,非洲大地天空晴朗,蓝蓝的天,几朵白云,辽阔的原野,时有起伏。笔直的大道将大地划分成左右两边,直达天际。有时这边是乱石满布的荒原,那边却是草木稀疏的草原,有时两边都是荒原。不过,在非洲,荒原即草原,草原即荒原——因为那种草木稀疏、土地粗粝的草原看上去一如荒原,并无实质上的区别。恰是草原、荒原浑为一体构成了非洲大地壮丽的图景。车驰骋在这幅图景里,对任何人都是一种独特体验。因为你所见到的荒原、草原、草原上突然冒出来的布满怪诞岩石的丘陵;草色、树木,以及天空、云朵,隐身远处的湖光山色;扑面而来的干风及其气味,都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是你以前想象不到的。因为地球上没有可以类比的地势山川。因此,当原野之上一座高山立于我们眼前正觉得多少有些唐突时,你已行至山中盘行于弯弯山路,刚才看它并不十分雄伟,盘绕其中却也感到气势迫人。正琢磨这山是否正所谓山不在高有名则仙。何名之有,不得而知。就当它是一座非洲名山吧。艾曼纽尔却已将车停靠在半山腰向阳一面路边的一个观景平台。观景台凌空600米于山涧谷底,放眼望去,空茫的旷野在上午渐已升高的太阳普照下,向前方无限的延展,间中浮起不多的几座山峦,辽阔复辽阔。

这难道就是非洲最伟大的景象?平淡无奇。没有太多惊喜,没有震撼。它瞬间尽数摧毁了你原有的想象。但你必须承认他响亮的名字,却又能在瞬间重新构建你的视野和想象力,用一种全新的视角去眺望远方。这个名字叫——东非大裂谷!是的,眼前这平淡无奇的景象就是东非大裂谷?是的,存在你想象当中的,高山笔立,沟深如渊的峡谷,在这里找不到任何踪影。在你记忆列表中的黄河大峡谷、长江三峡、乌鞘岭、祁连山下……,以及你没去过但听说过的世界其他著名的大峡谷,在这里也都必须从你的认知里暂时摈弃。因为在这里你才会切身体验到地球上两种力量的伟大与不同凡响。

峡谷的奇伟来自于高山流水,万年冲激,劈山凿谷,以成伟大;裂谷的宏伟却来之于地下炼狱之火,熔岩喷薄出海,以成高山大地;山有崩塌,地有塌陷,塌陷者,裂谷之母是也。如果说峡谷是鬼斧神工之作,那么裂谷就是上帝之作了。它事关开天劈地的宇宙大事,是地球创世纪的精彩篇章。

它的故事开始于地球在走过30多亿年的岁月之后在距今3600万年前的一天,大洋海底突然发生了一场空前的、由火山爆发带动的造地运动。持续的熔岩喷薄而出,从大海托举起一整块大地,即今天的非洲大陆。当这块大陆大部分地区被托举到离海平面近2000米高的时候,火山运动渐次停止,炽热的熔岩逐渐冷却,大地沉寂了。不知过去多少年,这块高高隆起的大地却突如其来地发生了一起惊天的塌陷。塌陷规模之大,从东北端向南延伸,几乎贯穿非洲南北,像上帝之手将大地撕开,在整个非洲大陆留下一道深刻的裂痕——没有比这更宏伟壮丽的地质奇观了——这道裂痕从非洲东北端比邻亚洲大陆的亚丁海海岸发端,向南突进,在来到肯尼亚之后,开始分叉为东、西两条支线;两条支线像两只突进的兵团,兵峰所向,锐不可当,转瞬即将非洲几百万平方公里的一大片土地包抄其中,其后,它们在非洲东南部的赞比亚河河口会师,兵合一处,继续向南挺进,最后,在一个名叫莫桑比克的国家滨临大西洋海岸的地方鸣锣收兵。

站在东非大裂谷东支线的堑口,一个半月状的高山悬崖边缘,凝望正前方的沟谷,你是怎么也找不到任何沟堑、山谷或峡谷的影子的,哪怕你记忆中和想象中的沟堑、山谷从来都是清晰如画的。因为眼前浩荡的大地太辽阔,辽阔到足以改变你的视觉让你觉得好像站在画廊观赏一幅淡静的风景画。平阔的原野,直挂天际,远山浅浅浮起于大地两侧,淡淡的云霞随着远去的光芒化作一派空茫。是啊,一切的一切,都隐藏在这空茫而淡静的图景中了!面对一道纵贯6500公里,谷底最宽处达600公里的山谷,你的视野放得越远越会感到人是多么渺小而周遭四围是多么空旷,这时候你只能凭想象力随心所欲地去给自己勾画这条沟堑的轮廓,即使这样也不能穷东非大裂谷全貌之万一。人类也是在拥有航天技术之后,在太空之上俯瞰地球才第一次勾画出非洲大陆这一奇观的全貌。了解到这一点,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站在东非大裂谷的堑口你会感到无比神圣的原因,尽管你所看到的景象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出奇。因为,在这里,东非大裂谷在讲述的是一个地球创世纪的故事,而且不止于此,他还在讲述一个人类创世纪的故事。与《普罗米修斯》用神话、科幻、以及用艺术与哲学的思考隐喻讲述的创世纪的故事不同,东非大裂谷讲述的故事,无论是地球的还是人类的,都是真实的,而且它还在生生不息继续演化。

 

 

为什么是普罗米修斯?普罗米修斯是希腊神话里一个有高度英雄主义情操的天神,他因为为人类取火触怒了众神,众神之首的宙斯罚他在一座高山搬运巨石。每一次他把巨石搬上山顶,巨石都会滚落山底。他必须重新将巨石搬上山顶。就这样,日复一日地,他搬上搬下,永无休止。

希腊神话喻指众神创造了人,人类有今天,首先是得之于火的取用。而人之于火的取用,完全是偶然事件,是普罗米修斯个人所为,而非众神的集体意志。因为,众神创造人的本意,是要看看人在没有任何帮助下能否繁衍发展起来。但是普罗米休斯个人英雄主义的行为违反了天条,非受到最严酷的惩罚不可。因此,普罗米修斯不止是要将滚落山上的巨石一次次搬上山顶,而且当他停歇的时候,秃鹰还要啄开他的肚腹,以他的肠肚为食。人类早期创造出许多关于创世纪的神话,希腊神话是其中之一。但最具系统性的首推圣经。2000多年前圣经诞生以来,它以殉道者对杀身取义的坚守和一系列由此而来的道德宣教,使它超越了神话而成为一门宗教。

20世纪70年代中期,在云南的一个小山沟里。一个小当兵的去看望父亲。那时他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炮兵第四师的一名战士。父亲藏在这处野山沟尽头的解放军野战医院里,一来躲避造反派揪斗,二来治病。这位父亲是一个典型的山东乡村知识分子,从小干农活,习武,读私塾;毕业了,家穷,还想读书,怎么办,投考乡村师范,不仅不要钱,每月还给一块大洋做补贴。从兖州师范毕业,他又回到泰安肥城老家当私塾先生。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日本侵华战争爆发。他和许多相同经历的乡村私塾先生投身到抗日救亡运动当中。8年抗战,他始终在当地组织老百姓抗日,先后担任中共区长、县委宣传部长、组织部长、县委副书记、县长,县委书记。解放战争期间,他随解放军南下,来到云南。

十年动乱对小战士和父亲两代人可谓是刻骨铭心的一段记忆。在小战士探望父亲的几天时间里,每天晚饭之后,父子两人都会沿着这条土路散步,时值初春,路边小朵的迎春花正在绽放,晚霞满天。父子俩谈天说地。不知为什么,儿子对父亲过去的历史和他的家乡莫名其妙地充满好奇,问长问短。读中国现代史,有一个问题不得其解,因此儿子问父亲,为什么中国近代史的义和团运动,缘起于山东家乡。那时,包括家乡泰安肥城在内的山东的广大地区,发生了一场冲击天主教或基督教教会的暴动,杀死不少教士。这场暴动后来蔓延到中国北方几省,最后弄到清朝慈禧太后都感到“民意可用”借此向外国列强全面开战。

父亲回答他,其实当地教会办了不少好事,但中国人信祖宗不信神。祖宗之制即使办了坏事也是可以容忍的,但一个外来的神,办了好事也会被看成坏事。很难想象,在中国遍布文盲的农村地区,天主教或基督教教会能深入其间发展起来,还赢得众多会众。为什么?父亲答说,人总是要有某种信仰来支持自己。生活太苦难更需要一种信仰来作为精神的寄托。于是,他开始给儿子讲起希腊神话和圣经里的一些故事。作为那个时代的一个初中文化且政治向上的小战士的阅读书目,首先是雄文四卷《毛泽东选集》、马克思的《共产党宣言》、列宁的《国家与革命》等,其他的有范文澜的《中国通史》以及军中那些来自城市的士兵圈子里传看的内部书籍,诸如前苏联将领朱可夫的《朱可夫回忆录》、华西里耶夫斯基的《二战中的苏军参谋部》,苏联文学作品《多雪的冬天》、《落角》等等;特定的时代,决定了父亲作为一个革命者是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同样是特定的时代和特定的知识接触面决定了当兵儿子也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

漫步在深山沟的小路上,一个乡村私塾先生和后来的革命者用他那浓厚的山东乡音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圣经和希腊神话里的故事,一个少不更事的小战士既感到不可思议又听得如醉如痴。这个士兵思想激进但在一个个动听的故事感染下也不由地思考创世纪的问题。

人类的起源。从希腊神话到圣经,从佛陀到真主,无不是早期人类对自我的认知,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我们是谁?我们来自哪里?实际上在神话的背后,是一个关乎人类命运的伦理哲学的问题。把这些问题极而化之变成教条,再由一系列的清规戒律来保证它的纯洁和忠诚,一种自我约束的宗教由此诞生。

上帝创造了人,人是上帝的子民,上帝的子民当然要按上帝的旨意行事,否则将受到天谴或教会的惩戒。希腊神话的众神在创世纪的故事中没有断然明确人是怎么创造出来的(或真的是普罗米修斯用泥巴捏出来的),但人神之间经常有互动。神可以变成人,人也可以变成神。人神结合可以产生半人半神的人。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人没有神的帮助不可能成为人。普罗米修斯舍身为人,在天庭违反了众神的约定,在人间却树立了一个伟大的榜样,这使希腊神话在本质上洋溢着一种温暖的人文主义精神和浪漫的英雄主义光彩,而且正是这一点使他成为“文艺复兴”的火种,为天主教压迫下的欧洲走出中世纪的黑暗指明方向。

 

 

从山崖观景平台顺坡而下,真实行走在东非大裂谷谷底大地让人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一切都是那么原始而与众不同。毫无植被、沙石满地的蛮荒原野和草木稀疏粗旷的草原交织在一起,一边是荒野,随风扬起的沙尘不时地形成一个一个微型的龙卷风——沙尘先从地表卷起,而后旋转着喇叭花样地升腾到空中;一边是草原干黄的草地上一群瘦削的牛在缓缓移动。这些牛由于背脊上隆起一个肉瘤而略嫌丑陋。在它们身后是一根木棍永不离手的牧人。他们身上裹着一块红布,暴露在外的黢黑的皮肤在炽热阳光炙烤下,整个人身,好像透空一样,消失在空气中,只留下一团闪耀着的红色,跟随着牛群在草原上飘忽。

时值旱季,接地连天的草原草色萎黄而稀疏,不时可看到干涸的溪流留下的一道湿痕,刻画在草原上。每年一次的干旱,是这里万物必须忍受的煎熬。这种一年当中只有旱季、雨季两个季节的、典型的热带草原气候带来的严酷现实是,生活在这里的每一种生物必须活着挨过一年当中至少五个月的旱季才有机会迎来雨季;在此之前,苦旱的日子只会一天甚于一天。这时候你才会领悟,那赤日下牧人驱赶的牛群,吃草已是奢望,重要的是能够在不远的远方找到一处水源,消解极度的干渴。当一簇簇龙卷风平复下来,点点牛群和牧人身上闪耀的红色消失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时间好像静止了,尽在眼前的是一幅旱象遍野的景象,苍凉而凄惨,静悄悄的,笼罩在一种原始的静谧当中,好像自从开天劈地以来这里从来没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发生,也少有人文地理遗迹。

但随着向谷底腹地的深入,苍凉的大地渐渐显出了它的宏伟。在这片“上帝”之手撕开的裂谷,只有深入目力所不及的地方,才能体验到这个由宇宙的伟力、严酷的气候和亘古不变的时间带给你的一次又一次的惊喜。湖光潋滟,不大的水面,岸边是成片的暖棚,他告诉你的是一个现代的故事。这些由荷兰人建造的暖棚正在生产着向欧洲出口的花卉,主要品种是色彩斑斓的非洲小菊。驶出湖区,爬上一片高地,起伏延展,不止于十数公里,覆盖其上的是厚实的草甸和虽然稀疏却郁郁葱葱的树木。这是英国一位爵士早年购买的土地。肯尼亚政府多次与这位爵士的后人商洽购买这块土地用以开发农业,土地的主人不知何故坚拒不售,情愿让这块无论从植被还是土质都再典型不过的东非草原,在风雨烈风中保持原样,继续向路人述说着草原原始生态的摸样和殖民时代的故事。

当一片地接远山的大地再次展现眼前时,稀疏的树木间突然现出一群斑马的身影和红衣牧人们的牛群混搭在一起,悠然地漫步于草场,这时候,一幅野生动物和人畜共处一处悠游于山林草地的画图浑然天成,不由你不惊喜地欢呼。事实上,在这道纵贯千里的高山裂谷谷底,天接着地,地接着山,山山之间,草原广布于野,大小湖泊星罗棋布。地势山川,飞禽走兽,絮絮诉说的,都是同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地球和人类起源的故事。

从高地草原继续往上攀行,一道山影浮现眼前。这种由于路线远长难以察觉坡度改变的攀援,越到后面越觉得你直奔而去的高山不过是个小山丘,及至钻进山中方知另有天地——山,有沉陷于谷底青幽幽一潭绿水相衬;水,有灵秀青山相托;两相辉映,山也美来水也美。这山水相连之境,一片秀色;纳库鲁风景区说的就是它了。

纳库鲁是一个高地湖泊的名字。它是东非大裂谷众多湖泊中的一个。从高坡望去,纳库鲁湖波光粼粼,湖面飞鸟掠空,起起落落;四围山林、草原,秀色绮丽。在东非大裂谷,它不是最大,却是最美。它把湖光山色和水草丰美的草原景色融入一幅画图,就在这副画图中,漫游于草原上的野生动物与湖面翩迁起舞的飞鸟,给予了这幅画图以真实的生命。非洲殖民时代是天性喜爱博物的英国殖民者发现了纳库鲁的美而在1942年将这里划为自然保护区,肯尼亚独立之后更将这里列为国家自然保护区,严加保护。如今,纳库鲁是野生动物的天堂。司机艾曼纽尔说,以前这里没有黑犀牛,但是在黑犀牛原生栖息地,生态遭到破坏,黑犀牛濒临灭绝,国家为拯救黑犀牛将部分黑犀牛迁移到此;现在,非洲有的野生动物,这里应有尽有。

犀牛!说到就到。两大一小,三个黑点,渐行渐近,由模糊的轮廓变为清晰的图像。这是一对犀牛夫妻和它们的幼崽。灰色泛白的庞大的身躯,厚实的皮肤像披着一身铠甲,一颗硕大的头,前额上一只短角,鼻吻处又一只角,角尖向上挑起,再看它宽大的颌部,强健的颈项,粗壮的四肢;当它们停住脚步敦实地杵在地上时,看似纹丝不动,却又好象时刻准备冲锋。好不威武。那头小犀牛,一如所有幼小动物那样,萌萌的,亦步亦趋地紧挨着母亲,当汽车从跟前驶过,它抬起头用一对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注视着你,这时候你从那目光里看不到一丝的野性,有的只是无言的温柔。它们是白犀牛,还不是珍稀的黑犀牛。不止是犀牛,进入纳库鲁湖区草原,各种野生动物成群、结队地出现在你眼前。野牛、羚羊、斑马、这里那里的,散布在草原各处。而湖水岸边一片片黑压压、茂密的树林里,还不知道隐藏着多少昼伏夜出的猛兽呢。

清晨从内罗毕长驱160多公里,中途登高于半山山崖,遥望东非大裂谷,其后长时间行走在裂谷谷底,饱览裂谷风光。在一家旅游饭馆用餐之后,再奔驰大约两个小时,我们来到了纳库鲁国家公园,太阳已是西斜。夜幕降临还早,何不乘时游览、狩猎。司机艾曼纽尔的建议正好说出大家的心愿。纳库鲁湖区大体分为三大块,湖面;近湖面的湿地和湖边森林;以及与之相连平缓上升的高地草原及山峰丛林。我们来到非洲大草原的第一次狩猎行动开始了——在这里,狩猎绝不是猎杀动物而是泛指在动物出没的地方搜寻和观赏——观赏在纯自然形态下动物的行踪和近在眼前的真情实景。

在偌大的湖岸湿地和草原上,一条条小路,纵横交错,或隐或现,已有多部狩猎越野车在不同的路径上且停且走,在官方指定的狩猎路线巡猎。当不同的狩猎车相遇会车的时候,司机都会停下车隔着车窗交流一番,互通信息,告诉对方他们狩猎的成果——在什么地方看到了什么动物,在什么地方可能有什么动物。有时候几个车会不约而同朝一个地方奔去,不用说,那里一定有情况,一定是有难得一见的动物出现了。当我们已经接近纳库鲁湖、湖边成群的火烈鸟、鹳和其他水鸟历历在目的时候,艾曼纽尔却调转车头,向湖边一侧茂密的树林奔去。天色已见晦暗,观赏湖边火烈鸟最好的时间是清晨。火烈鸟是纳库鲁湖最靓丽的一道风景,在艾曼纽尔的心底,这是一个涉及民族自豪感的问题,因为,在整个非洲,纳库鲁堪称火烈鸟的故乡,是肯尼亚的骄傲,如果不能让游客在最能展示火烈鸟最美丽的时刻抵近观赏,在他不仅是没面子,还有损职业尊严。他一边解释为什么调转车头改变方向的缘由,一边带我们一头扎进幽暗的森林。

这是一片方圆数公里一侧连着湖水一侧挨着山岗的树林。树木都是非洲特有的金合欢科的阔叶乔木。连着湖面的地方,树木高大、茂密,随着从平地渐次向坡地延伸,树木开始稀疏而矮小。猜一猜,这样的地方会有什么动物出没?在这里,我们看到最多的是狒狒。他们成群结队,盘踞在树上,或老老少少,一伙一伙的,散落在地上,时而嬉戏打闹,时而爬上爬下在树上攀援。太阳西斜,金红的阳光透过树叶的隙缝一缕一缕地照射在濡湿的草地上,也照射在它们身上。一天的觅食大约是差不多了,它们更多的是在玩耍、休息,享受着湖边树林黄昏的静谧。散射的阳光中时不时穿行而过的是几只羚羊,有时呼呼呵呵跑来一群矮小的动物,那是疣猪,非洲大草原另一种独特而趣稚的家伙。我们的女儿,不知为何特别喜欢它们。方头大嘴,头顶飘着一丛毛发,嘴边长着两颗向上撅起的獠牙,细尾巴不停地在甩动。疣猪妈妈哼哼唧唧在前开路,一帮小疣猪细细的尾巴来回抽打着自己的小屁股跟在妈妈后面碎步快跑,它们的出现总能给草原带来一种欢快的气氛。随着地势的升高,土地不再湿润,树木不再高大、茂密,山林里乱石开始成堆地出现,夕阳余辉越来越晦暗,一种肃杀之气弥漫在空气中。

在亚洲大陆原始的山林,这样的地方必有猛兽出没,是所谓“虎啸山林”之地。我们屏住呼吸四处打量,果然,一只鬣狗从乱石堆走出,低着头认真的在草丛中寻觅着什么。突然,它停顿下来,接着是一个不大的跃起,扑入一蓬草丛。当它抬起头的时候,嘴上挂着一个小动物血淋淋的尸身,跟着,头一昂,顺势往上一抛,将猎物一口吞下,留下满嘴淋漓的鲜血。恰在此时,透进山林最后一缕夕阳的光照笼罩在它身上,金光之下,金黄的毛色相间着一块块黑斑,那种天造的花纹是如此美丽,绝不像传说中的鬣狗那么丑陋、狰狞。这是我们来到非洲草原第一次近距离目睹野生动物之间的猎杀,虽然只是一个很小的场景,却深深触动了我们的心。我们跟踪着它直到它消失在山林深处,消失在初起的夜幕之下。

 

 

普罗米修斯飞船上进入地堡的探险队员有难了。地堡外正在经历一场排山倒海的沙尘暴袭击。沙尘是像雪花一般的粗粝的硅沙,说明这个外星球上什么都与地球不同。但有一点不难看出,那就是这颗外星球上那个神秘的地堡周边的地势地貌像神了东非大裂谷。所不同的是天际线呈现的景象不同。东非大裂谷的大地直接天际,天际之外是浩茫的天空,而这里辽阔的山谷,远天之外却悬挂一轮泛发着金红色光彩好像触手可及的星球。它的灵感或许来自东非大裂谷,但远比他苍凉、壮美。高山摩天,深堑如渊,谷地宽广,天边一轮星辰如画。现在,地堡内两个探险队员正处在生死关头。他们战战兢兢摸索着寻找走出地堡的门道却误闯进入一个堆满容器的厅堂。那些容器像极了古埃及人储藏木乃伊的瓮棺,尘封已久,但两个人的到来打破了这里的静寂。空气里些微的震动,脚步与地面轻微的触碰,都在刺激着某几个容器少许溢漏在外藏身粘稠液体中的神秘生物,它们好像就等待着这一天到来。

一开始,两个队员不以为意,还好奇地注视着在粘稠液体蠕动的小虫儿。不料小虫儿转瞬间膨大到海鳗般大小,其中一个船员童心大发,凑近脸,还想逗弄逗弄这个古怪的小家伙。就在他伸手想去拨弄一下的时候,小怪物电闪一般缠住了他的胳膊。他恐怖地叫喊另一个船员帮忙,另一个船员用刀斩断了小怪物的身子,不料小怪物斩断的身子喷出一股液体射到帮忙船员的脸上,尽管戴着宇航面罩,也抵不过液体的腐蚀,转瞬间,宇航面罩连同里面的整个脑袋都被溶解为一滩烂泥也是的东西,而另一个船员也在撕心裂肺极度恐惧的呼喊声中,眼看着小怪物钻入他的宇航服、钻入他的身体,再从他的嘴里钻出,任凭他怎样挣扎,终是难逃噩运。一场杀人于无形的屠杀就这样来去急促,戛然而止,暗昧的地堡重归于死寂。与此同时普罗米修斯飞船上的其他探险家也在经历一场离奇的生死较量。

  

 

夜色下的纳库鲁草原一片漆黑,静悄悄的,偶尔空中掠过些许莫名的声响,让你分辨不出究竟是发自草原的动物还是夜行飞鸟的鸣啼。我们的驻地依山傍水,面向納库鲁湖的一边,顺势而下,一片草原连接着湖水,将纳库鲁湖带到眼底。靠山的一面,顺势而上,是成片的山林连接着纳库鲁湖区的最高峰。驻地四周由围栏和铁丝网环绕,这使它显得像一个搭建在荒野的临时营地,而事实上,它是一个设施完备的“狩猎者酒店”。

铅笔头一样的尖顶木结构圆筒房屋,依地形鳞次节比布局在曲径通幽之处;门前是美丽的草坪,屋后是高大的热带乔木;房间水电暖三通,设施齐全。鲜明的非洲原始部落特点,与周边环境融为一体的园林,这种专供“狩猎者”旅游下榻的酒店,在非洲草原统称Lodge(狩猎度假小屋)。站在酒店餐厅的观景台,我们目睹最后的一绺暮色从纳库鲁湖褪去,纳库鲁草原进入了它的黑暗时刻。

在一个四周处处透着狂野气息的大草原中间一小块被铁丝网划定的区域,这时候,你仿若置身于大海上的一个孤岛,月黑风高之下,你真的不知道你的周围会发生什么。白天你在草原兴高采烈地四处游猎,而此刻你发现自己正身陷野兽环伺之中,由此你不由不承认,人类再强大,面对大自然也会有一种说不出的畏惧。出于好奇,女儿将随身携带的手电筒向草原照射过去。真是不可想象,这种两节电池六个LED光珠的手电筒的射距和聚光如此强劲,象一道剑光划破草原夜空,照射到100米开外的地方。令人更加惊奇的事出现了。光照之处反射出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在注视着我们,随着电光的移动,一双,一双,又一双,大片的区域布满一双双眼睛,像一对一对的小灯笼,而且还在移动,而且,感觉上,这群动物正在向我们逼近。我们在猜测,这些动物,是狒狒,是土狼(鬣狗),是斑马,是羚羊?不会是一群狮子吧!先前的惊奇开始变得有些惊惧了。

正在我们疑惑的时候,在围栏一线巡守的守夜人悄没声息的出现在我们跟前。看到我们没有越过围栏或做出什么不当之举,他友好地和我们打招呼。我们急切地请教,眼前这些在周边活动的都是什么动物。他告诉我们,那是“巴布隆”。经女儿翻译,“巴布隆”就是野牛。这些野牛每到入夜就开始向山上移动,高山之处才是他们认为安全的栖息之所。也许是刚才黑暗中一双双绿莹莹的眼睛在心底留下太深刻的印象,我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巴布隆。

纳库鲁之光从黎明的一刻渐次由黛而青而白,最后以太阳初升的霞彩溢满整个纳库鲁湖。我们迎着朝霞奔向湖边去观赏火烈鸟。不期然间,一片乌云飞来遮去太阳,天空突然下起了雨,只一会儿,雨过天晴。湖边,经过一场轻雨洗涮,成千上万只火烈鸟像一道火墙一样排列在岸边,如果你不怕湿脚,你可以走得更近去观赏它们——这种非洲独有的大型飞禽也只有抵近观赏才能领会它们为什么如此美丽。

遍体的红色,有明暗的不等,没有深浅的不一;比大红略浅,比粉红略深;你说不上这种红色应该怎么定义。最好的描述应该是:这是火焰在它刚刚超过赤红还未达到金红时的颜色。嫣红最恰当不过。她的美丽在于,这种金红与赤红之间火焰的颜色,恰恰晕染在一片片雪白的羽毛之上。用燃烧的火焰来形容火烈鸟恰如其分。它们成群地飞翔,好象火焰在天空流动,当它们几十万只聚集在水面的时候,纳库鲁湖燃烧了。

九月末,不是纳库鲁湖火烈鸟最多的时候,最多的时候在每年6月到9月中,纳库鲁湖聚集了整个非洲1000万只火烈鸟中的一半以上。它是火烈鸟的故乡之一。另一个火烈鸟的故乡是坦桑尼亚的纳库龙湖。非洲大陆火山运动造就的这两个高原湖泊含盐量极高,是名副其实的盐湖。旱季,赤道太阳的炙烤,湖水蒸发殆尽,留下的是万顷白盐;雨季来临,湖面重现生机,波光潋滟。然而这是一个鱼虾不可能生存的地方,唯一能够在这里生长的是一种红色的藻类。正是它们年复一年大量的滋生,成为火烈鸟一生的食粮。也正是因为它们,火烈鸟在吞食之后,染红了自己的身体,也为雪白的羽毛涂抹上一层火焰般的红色。大自然之神奇:非洲大陆火山运动偶然的地质巨变造就出一个独一无二的地理环境,这个独一无二的地理环境造就出独一无二的生物,哪怕这个生物如此微小如纳库鲁湖和纳库龙湖的红藻,它却决定了我们这个星球有了一种飞禽,同样是独一无二的、美丽的火烈鸟。遗憾的是,我们看到火烈鸟的时候也是告别火烈鸟离开纳库鲁的时候。

不过,我们真正告别纳库鲁却是在一群“巴布隆”挡道之后。当我们向纳库鲁山外驶去的时候,一群野牛挡住了我们的去路。它们从我们右侧树林里顺着陡峭的山坡鱼贯而出,越过车道,再顺斜坡而下,前往湖岸草原。司机艾曼纽尔礼让在先,驻车等候它们一一通过。他告诉我们,野牛每天清晨下山,都先由领头的公牛单独先行,在确认一路没有危险之后,再招呼其他牛下山,下山过程当中,其他成年公牛护卫在侧。果然,我们看到先下去的一只体型雄健的野牛远远站在山坡下注视着山上,成群的野牛,大大小小数十只,从我们眼前穿过,向那头公牛奔去。几头小不点的野牛紧挨着它们母亲向山下奔跑的样子,即惊慌又高兴,此情此景让我们每一个人也跟着紧张、高兴。

 

 

普罗米修斯飞船船员的命运继续沿着惊悚、怪诞的情节发展。撤回飞船的船员当中,生物化学家和考古学家急不可待地动手解剖他们从地堡获取的一颗头颅。这个头颅为一个面具包裹,揭开表层,果真露出一副酷似人类的面容。生物化学家决定用探针扎入这个头颅采集一点样本用作DNA检测以比对人类的DNA,确定这个生物体与人类的相似度。岂料,探针刚刚插入,眼见着这个头颅瞬即液化,粘液从口、鼻、耳朵溢出;生物化学家赶紧将它转移到密闭箱并用液态氧将其速冻,企图终止它的激变,即便这样,头颅仍然由里向外崩裂开来。好在样本取到了,可以马上做基因组排序,比对DNA与人类的异同。但一个阴谋却在另一边进行当中。谁也没有留意,机器人大卫在地堡私下也取回一个瓮罐,这时候他悄悄的打开,瓮罐里满是粘液,他用手指沾染了一丁点儿,发现这一丁点儿液体马上变成一粒带眼睛的液状的生物。不知为何,他有意将它涂在递给考古学家的一杯酒的杯沿上。考古学家正在焦急等待生物化学家DNA检测的最后结果。大卫送来的这杯酒是他此时最想得到的安慰。他一饮而尽,恨不能再来一杯。入夜了,全部由硅砂席卷起来的沙尘暴停歇下来。地堡里、飞船里都重归于静。考古学家终于等来了基因排序的检验结果。生物化学家告知样本检验比对结果,于人类百分之九十一致。他们不仅是找到生命存在的证据,而是直接找到了与人类相同的生命存在。基因排序证实,那颗头颅虽非人类,但肯定比人类高级。不知为何,它莫名地存在这个离地球34.56光年的外太空的星球之上。

惊魂甫定的两个专家为这一天发生的一幕又一幕的奇遇又喜又惊,喜的是他们在这个星球找到了生命的存在,惊的是这个生命于人类体征大体一致。似乎他们已来到揭开人类起源之谜的门前。生物化学家和考古学家是一对恋人,生物化学家漂亮、美丽,考古学家英俊、刚武。本次探险基本上就是由他俩主导。考古学家在地球各处考古发掘,最后在苏格兰一处岩洞的洞壁上发现一幅古老的星宿图;他排除了地球人的可能,确认这是外太空某个星球的某种智能生命来到地球留下的遗迹,为的是标记回家的路线。根据这个标识,他们来到了这个星球,不出所料,他们还找到了生命存在的物证,尽管这个生命表现的形式是如此怪异和令人恐怖。

这时候,两个情侣疲惫至极却情欲亢奋。他们相拥而卧,暂时忘却飞船降落以来的各种奇异、惊悚的经历,沉浸在男欢女爱的激荡之中。他们不知道的是那滴沾染在考古学家酒杯上的液滴此时已经侵入他的身体,并在他们倾情云雨欢爱的时候,注入美丽的生物化学家的体内,而且迅速的在她的子宫着床、急剧地开始细胞的分裂、增值——一个异形怪物正借助生物化学家美丽的身躯孕育、成长。生物化学家现在只有一个选择,立即将它从自己体内清除,否则自己的身体将像一个蛋壳那样,异形怪物破壳而出,她的身体将变成一地的碎块。必须立即行动。她不顾一切冲到用来救急的医疗设备跟前,掀开舱盖,钻进医疗舱。一场完全自动化的“剖腹产”手术开始展开。

《普罗米修斯》将电影故事发生的时间明确设定在2094年,像所有指向未来的科幻电影一样,他所展现的人类科技进步都有一个从现实推演的脉络,宇航技术、外太空星球大气物理技术,激光技术、医疗技术、智能机器人技术、等等,虽然想象的技术进步代替不了现实的技术水平,却将现实塑造成未来的样子。这就是科幻电影的魅力所在。

《普罗米修斯》展示了人类2094年科学技术成果在应用上大体的模样。只见完全密闭的医疗舱里,生物化学家选定一个按钮,全智能、全自动化的医疗器械立即按选定的模式开始工作。影像扫描,切口定位,麻醉,激光刀切口、扩张切口、止血、腹内再切割,剥离、从子宫取出剥离物,粘合切口,各种器械互相配合,一气呵成。手术结束。在生物化学家,是解除了一场危及自己生命和整个飞船的危机,在观众则是一场未来派的感官体验。

用最先进的医疗设备在外太空一个星球上,从人类的母体取出一个怪物,人类的未来似乎很是怪诞。科幻加怪诞恰恰又是科幻作品艺术生命之一。

 

 

告别纳库鲁,走进非洲的第三天,我们来到马赛马拉大草原。同样是非洲大裂谷谷底的一部分。广袤的大草原,两厢远山浅望,草原一片一片好像地毯铺就般,地毯的接缝处正好是高低错落的地方,这使马赛马拉草原有一种起伏和飘动的感觉。草原当中偶有怪石嶙峋的山岗,可能是草原实在太辽阔,太平坦,反倒显出它们多少有点儿拔地而起的气势。

但是不要被现场这种简单的高和低的对比迷惑。马赛马拉大草原本身的海拔已达1600米,是典型的热带高地草原,也正是因了这被地底熔岩高高托起的高度和赤道日月的风云变幻,马赛马拉有了它得天独厚的地方。比之紧挨着隶属另一个国家坦桑尼亚的塞伦盖蒂草原,它更早进入雨季;它有更多的雨水;它有非洲大陆最肥美的草。有最肥美的草意味着有最多的食草动物;有最多的食草动物意味着有众多的猎食者。它们藏匿在草丛中,山岗里,河流中,盘旋于天空。每一天它们都在这里上演一出一出生死杀戮的大戏。当我们进入马赛马拉不一刻,草原小径旁的一具野牛的尸骸便赫然出现在眼前。它头部和肋部的毛皮还有残存,但其他但凡有一点肉的地方都被啃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堆白骨朝天。是狮子、豹子、鬣狗、豺、秃鹫,谁干的?也许它们谁都有份,任你想象。草原上这种不时可见的动物骸骨揭示了马赛马拉残酷的一面。

马赛马拉不止是最早进入雨季,而且也是最迟进入旱季:九月杪的非洲大地大多进入旱季,赤道毒辣的日头,整日炙烤着大地,热风扬尘,草木枯槁,惟马赛马拉草色依旧青绿。低垂的云朵在草原上空迅速移动,带来微风习习,风中还能闻到淡淡的青草味儿。而就在不远处,踏着青青草地款款走来一只长颈鹿。不远处的草丛中凸起两个黑点,等它们昂起头,是鸵鸟。放眼望去,马赛马拉草原就像一个硕大的棋盘,这里那里摆放着一簇一簇的棋子:斑马、野牛、角马、瞪羚、赤羚、长颈鹿、鸵鸟、大象,还有天上盘旋的兀鹫,一切都是那么祥和,到处都有出其不意的惊喜。

司机艾曼纽尔自打进入马赛马拉草原就格外活跃。草原上纵横交错的小径有规律地朝四面八方辐射。这都是规定的游猎线路。其实这些小径都是车辆经年压出的一道道车辙。艾曼纽尔不由分说的从这道车辙奔去,我们立即看到了一群大象;从那道车辙奔去,我们看到了珍稀的牛羚。这是一种大体型的羚羊,头上的两只犄角呈拱形,胸前有一块心型的白色斑块,走起路来十分高傲。它们一般都生活在靠近河沟多少有些树木比较隐蔽的地方。照艾曼纽尔的说法它们比较害羞,其实就是比较怕人,听到汽车的鸣响,它们早早就躲藏到灌木丛茂密的地方。

艾曼纽尔肯定知道我们最想看到是什么,但他不吭声,在大片的草原上浏览一圈以后,他胸有成竹地驾车向着一座小山岗奔去。他和其他司机不一样,其他司机在两车交会的时候都会停下车脑袋探出车窗聊一会,互相交流草原各处动物行踪的情报。可是他仅停车礼貌性地打个招呼,随即就走,该往哪儿去,不往哪儿去,他自有主张。趟过一条河沟,汽车开始向山上攀爬,看上去不高的小山,也让汽车发动机呼哧呼哧的,及至来到山岗的半山处,再无继续攀爬的路径。好像他有意带我们到一个制高点让我们有机会居高望远,将马赛马拉草原的大部分尽收眼底,但看他走走停停,在这半山处的一蓬蓬与汽车差不多齐高的树丛中搜寻。我们还是把目光聚焦眼前。我们很难相信在这个对豹子来说树木不够茂密、对狮子来说又嫌山高坡陡的地方,会有什么大型动物出没,但我们看到艾曼纽尔表情凝重的样子,我们也开始紧张起来。

车子在慢慢移动,艾曼纽尔突然往左打了一把方向,紧跟着熄火停车。“辛巴”,他轻声说。女儿就在他身边,突然反应过来,激动地几乎喊起来,看到了,看到了,辛巴、辛巴——狮子,狮子!

我们的狩猎越野车以最大的小心,又向前移动了几米,两只雄狮离车轱辘也就不到10米。它们慵懒地躺在一丛多刺的灌木下酣睡,汽车的发动机声响引起它们的只是不情愿的睁开眼,傲慢地向我们投来一瞥。接着又酣睡过去。毕竟是兽中之王,在这片草原上没有它们害怕的东西,抑或是习惯了,没有敌意的观赏是受欢迎的,何况是带着无比的敬意。我们尽情地观赏近在咫尺、纤毫毕现的两只雄狮。

狮子是群居动物,一般由一只雄狮和若干头母狮和未成年的幼狮组成。母狮负责捕猎、哺育和照顾子女,雄狮负责保护整个族群不受外敌来犯。这个外敌,主要的不是其他野兽,兽中之王,我怕谁?怕的恰恰是它们的同类,其他的成年雄狮。这些雄狮在狮群中成年之后会在一种繁衍后代的本能驱使下自我放逐,或是因为狮群为保持种群不至于数量过大造成“粥少僧多”的生存困境,一定要将它们驱逐出去。两个家伙,一定是刚成年的一对兄弟。

看它们庞大的身躯、通体金黄的毛色和颈下刚刚长出的浅棕色的鬎毛,可想而知它们已经足够强大,其威可畏。之前一定是一场猎杀在前,美餐在后,否则,它们不会这么意得志满地侧卧于草丛中,摆出一副“少年不知愁滋味”模样。现在它们还可以兄弟二人行,共同捕猎,同甘共苦,可它们的宿命却是,终有一天要分离,各自去争夺和征服一个狮群,要么是在争夺中死去,要么是成为新一代狮子王。“生生不息......”这时候,电影动画片《狮子王》的歌声不期然在你耳畔响起。

平阔的草原远远看到一个山岗上一辆狩猎车停留下来,迟迟不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发现大型猎物了!同在山上巡猎的车首先赶到,山下几辆车也朝着山上奔来。不一会儿,两台车围了过来。狮子兄弟淡然地面对着许多的镜头、许多的瞪圆了的眼睛。谈不上被打扰,毕竟是时间不短了,该换个姿势、伸伸筋骨了。狮子兄弟当中的一个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脸朝向我们平卧下去。于是,我们看到了这一幕:一颗巨大的头颅,就在十步开外,突然张开大嘴,像个小面盆似地,何谓“血盆大嘴”,此其证也!尽管没有淋漓的鲜血,但那上下四颗柱状的犬齿和口腔里众多的利齿尖牙,让人看到了兽中之王终极的杀戮武器。这位大兄弟只是惬意的打个哈欠而已,它不会展开杀戮。倘若它张开着的大嘴,发出一声吼叫会如何?啊,那一定就是传说中的狮吼吧,草原将为之战栗。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天空多了许多兀鹫在盘旋,这是马赛马拉草原发出的又一个无声的信号:哪里有兀鹫在上空盘旋,哪里就有杀戮。艾曼纽尔带着我们离开狮子兄弟向兀鹫盘旋的方位奔去。

果然,一个血腥的场景呈现在我们眼前。一群兀鹫在草地上争打着、抢食一只血淋林的动物残骸,还不断的有兀鹫从空中降落加入争食的战团。这只是一只小型动物,从残骸的残余程度看,从它被扑杀到被不断地啄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莫不是狮子兄弟的作案现场:从这里到山岗狮子兄弟卧睡的地方大约1000米,狮子兄弟在这里猎杀了这只可怜的小动物,将它身体主要部位吃去,留下一具骨架子,扬长而去,最后选中山岗一处树荫,美美的,卧睡不起,就像我们看到的那样。这个推理是合情合理的。

但司机艾曼纽尔却不这么看。他认为对狮子兄弟来说这个猎物太小,不值得它们下手。如果它们是一只孤单、受伤且饥饿难耐的狮子,有可能扑杀小动物,但它们是强悍的狮子兄弟二人组,它们的目标一定是大型动物如角马、斑马、水鹿、甚至野牛、长颈鹿。象眼前的小动物——在他看来是一只汤氏瞪羚——狮子兄弟绝无可能对它有兴趣,不仅是作为食物它太小不够吃,扑杀一只山羊大小的瞪羚,在它们还是一件有损名誉的事情。

凶手是谁呢?艾曼纽尔来告诉你——是它!——在离现场不到500米的地方,突兀的矗立着一棵金合欢树。这是非洲大草原最具标志性的树木。它们用一根光秃秃的树干顶着一个像雨伞一样的树冠,稀疏地、有时是孤立地、相隔几百米、甚至一、二千米,散落和点缀在大草原上。正是这种万里草原,千米一树的地形地貌,非洲草原被科学家命名为稀树草原。艾曼纽尔不待我们看个够,就断然地离开秃鹫争食现场,在千米之外的一个金合欢树周边巡游。

“看树下!”什么也没看到。再看,看到了、看到了!一个溜圆的金黄色的小脑袋在树下草丛中时隐时现。

距离有点远,但这个小脑袋映入我们每一个人眼帘的一瞬间即在我们心间激起无比巨大的惊喜。猎豹,是猎豹!非洲草原最独一无二、最美丽、最高贵的动物远远的就在我们眼前。

我们是那么热切地想抵近观赏。在原始生态的环境下还用“窥一斑而知全豹”的认知方法,去见识如此美丽的野生动物,简直是亵渎,连你自个儿都不会原谅自己。你一定要看到它的全部。但是我们与猎豹所在位置间隔着几百米的草地。

汽车驶上草地抵近到树跟前,求你了,几米、十几米、再不行几十米,哪怕一百米,只要能观赏到猎豹全身。但是艾曼纽尔告诉我们,他不能这么做。为了保护草原自然植被,马赛马拉草原不允许汽车超出已有路径驶入草地,罚款是2000美元。艾曼纽尔为了不使我们失望,他凭经验判断大树的另一侧应该有一条小径更接近猎豹的位置,他带着我们兜了一圈,确有这么一条小径。从这里我们终于得以一睹猎豹的全貌。

从走进非洲的一刻起,你就在不断地问自己,你此行的目的是什么?看风景、看风土人情,看野生动物?答案肯定是兼而有之。但随着你看到的东西越多,越觉得有一种你想看到的东西没有看到,猎豹就是这种你最想看到的东西。奇妙的是,当你看到她时,你却并不满足,你还想再次看到她、不断地看到她,像情人之间一般,为什么,因为美丽。

远望而去,金合欢树下草丛里的猎豹,踞地而立,柔美如流水一样的线条勾勒出她修长的身形,一张像用彩笔描绘的花花脸上,野性与温柔,憨厚与威武,竟如此和谐地糅合在一起,而不时地、为空气中的一点儿风吹草动转动着的圆圆的、毛茸茸的小耳朵,让她又多有几分萌态。我的目光忍不住长久地停留在她那金黄色的被毛上。那些黑色、褐色、金色的斑点和围绕着这些斑点绽开的斑纹,深浅不一,这时候,在西斜的赤道太阳的照射和微风轻抚下,岂止是锦绣一般绚丽。她是我们这个星球奔跑速度最快的动物,也是这个世界唯一在静止状态下却浑身上下充满动感的天造之物。她眼露凶光,却又透着几分温柔,不错,她还是这个世界最温柔的杀手。非洲草原因她而增添了更多的美丽。

 

 

《普罗米修斯》飞船上最神秘、最活跃的人物当属机器人大卫。大卫有着人类的一切特征,当然,它是按照欧美人的形态塑造的,金发,高眉、深目,蓝眼睛,大鼻子;帅气的面庞,修长的身材。从外形看,他是完全意义上的仿生机器人。而且,他的智能化水平了得,没有他不能办的事。他可以为飞船上的每一个人服务,但实际只接受幕后老板的操控,因此,无论是在飞船上还是在地堡的探险过程中,他经常做一些神秘的事。他通晓多种语言,可以充当最生僻语言的翻译;他上知天文星宿,下知人文地理,熟识人类知识泰半;他不吃、不喝、不眠。当星际漫长旅行途中,每一个人都被置于休眠状态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清醒着;无聊了,玩玩篮球,投个篮什么的。他与人最大的不同只有一点,他没有灵魂。他的灵魂是computer(电脑)。

几个科学家从地堡带回的一个酷似人类头颅的东西,经生化查验证明与人类的DNA相同;但在解剖这个“头颅”使,寄生于其中的某种生物,随着解剖产生的触动,突然活了过来,并迅速滋生开来,科学家不得不像扑灭火焰那样用液态氧将它们冷冻起来并密封到一个盒子里。跟着,机器人大卫开始使坏。它假意慰劳,在酒杯动了手脚,让首席探险家感染了这种生物的原生体,通过男欢女爱的途径,首席探险家又感染了自己的女朋友,那个生物化学家;进入这位女科学家的身体后,这些异性怪物原生体迅速发育,企图借助人类的子宫发育成型并诞出,一场完全自助、依靠高度自动化的医疗器械的剖宫产手术争分夺秒地展开来。她让我们见识了未来的高科技成果。就这样,《普罗米修斯》用离奇的情节、眼花缭乱的科学幻想和个性迥异的人物及其表演,以一种科幻加魔幻的创作手法——最大限度的娱乐元素与尽可能真实的科学展望相结合,冀图创造出一种美学意义上的艺术的真实。在近些年大量涌现出来的科幻电影作品中它不是最好的,但在科学幻想与魔幻现实主义创作方法的结合上,应该说做的是很不错的。

随剧情发展,机器人大卫一系列诡异的行为举止渐次露出真相,原来飞船的主人,那个必欲长生不死的老家伙,就在飞船里,机器人大卫的所有行为都是他在背后指使。它陷害男女两位科学家是想用不名怪物做人体实验,看看“鬼”上身会有什么结果;害死首席科学家不说,还想把怀上怪物坯胎的女科学家强制送到冷藏深眠舱,待回到地球再做研究。好在女科学家的抗命和先进的医疗设备救了她。

大卫还隐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当所有探险队员都认为这个满布杀机的星球,那些DNA与人类有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相似度的高级物种、他们心目中地球生命造物主们,都被异形怪物灭绝了,此等凶险之地还是赶快离开,越快越好。但大卫在几次探险勘察中刻意避开大家,却自有发现。他只告诉了老东家,造物主还有活着的。老东家破费1万亿美元,远行亿万公里寻找造物主,如今大约是找到了,老东家当然不会放过此等机会。老东家颤颤巍巍地在一群人簇拥下向地堡奔去。机器人大卫先带领他们参看了外星人的导航星图。星图导航明白无误的把地球标注为终点。大卫悄然一人发现这个厅堂时,已经弄清了里头各种机关的门道,在一个看似墓棺的物体跟前,此时他揿动按钮,墓棺徐徐打开,果真有个活物。只见一个巨人样的人物突然睁开眼来,迅速挣脱身上连接的各种管线,挺身站了起来。

显然这是“造物主”们的一个深眠舱。这唯一的幸存者不知多少岁月,就等着有人从外部来唤醒它呢。但唤醒它的人们谁也想不到,本是一场地球人与自己生命缔造者面对面对话的伟大时刻,转眼间变成了一场杀戮。不待地球人把话说完,巨人已痛下杀手,一把将大卫的脑袋揪了下来,扔在地上;跟着就是对现场人员的屠杀。老东家也未能幸免。唯一逃脱的是女科学家。

她算是看清楚了,什么造物主,它们就是一伙星际恶魔,不然它们在此地制造那么多莫名其妙的生化物质干什么——看看大厅码放整齐到处都是的那些瓮罐,哪一个不是盛满液体,他们多名探险科学家不都死在这些液体滋生出来的异形怪物手下吗?看看它们的星际导航图——分明就是在为重返地球做准备,好把那些邪恶的异形怪物的生化物质播撒出去,意欲毁灭地球所有生物。只是这些造物主们借此星球在制造异形怪物时出现失误造成泄漏,滋生成群的异形把他们自己也杀了个干净,只剩下一人躲进深眠舱,等待被唤醒之日到来。如今它如愿以偿。女科学家唯一不解的是,为什么这些造就地球人的造物主要毁灭人类。为什么,站在星图前,她大声质问。没人回答她,倒是机器人大卫被揪下落在地上的“人头”,虽身首分离,机器功能尚未全废。它淡淡地回答道:“有时候创造之前必先毁灭”。

《普罗米修斯》被誉为史上最烧脑的科幻片之一。地球人凭借考古发现的线索和宇航技术等一系列高科技来到这个星球,于公,是科学探索人类的起源。从20世纪开始,人类一直流行一个科学的假说,地球的生命来自于外太空,其中有小行星碰撞说,外星人登陆说,不管有多少种假设,是时候验证了。于私,是人类的私欲,总有那么些人当有了权力、地位、金钱的时候,总想着找到长生不老之法。假如人类是外星人在地球播下的种子,创造人类的人,就是“上帝”。这个上帝就不再是神话,而是外星人,因此找到这个造物主,就能找到人类历万劫而不死的法门。因为人类已经知道,人类的生命是由生物基因编码组成的细胞物质构成,找到那个创造人类并掌握编制人类基因密码的人,就能找到人类永生之道,不管这个造物主是外星人还是外太空的一块岩石。这在逻辑上是说得通的。于是有了《普罗米修斯》的故事。但突然的天崩地裂使普罗米修斯飞船的探险不仅演变成一场灾难而且酿成一场事关人类命运且迫在眉睫的危机。

大地在震动,整个地堡都在摇撼,造物主开始行动了。大个子外星人从地下升起它的驾驶舱毫不迟疑一步跨上驾驶座,摁下了起飞按钮。这时候,人们才明白,整座地堡实际是遮盖一艘宇宙飞船的掩体。它破地而起,一飞冲天。先前大厅里发生的血腥一幕,候命在外等待的普罗米修斯飞船船长通过女科学家穿戴的视像设备的实况直播,在船上也都看的清清楚楚。他和逃跑中的女科学家在不断通话中达成共识,绝不能让这艘满载“死亡”的飞船离开此地飞向地球。舍身取义的时候来到了。飞船船长绝对是条汉子,他站在驾驶台前操弄仪表盘上各个按钮,像“唱片骑师”指挥一场大型迪斯科音乐会那样,豪迈又潇洒;他和另外两位同样大义凛然的机师驾驶普罗米修斯飞船向敌船撞去……只留下女科学家和机器人大卫那颗还会说话的头颅,在这个诡异的星球,任由她们自己去想办法逃生,并续写以后的故事。

 

 

我们向投宿地奔去。草原腹地让人极易丧失方位感,我们分不出东南西北,印象中有相当一段路程是行驶在一片杂木林沙土地上曲扭拐弯的小路上,直到攀上一个山岗在一条小路的尽头下车步下几级台阶进入lodge(狩猎度假小屋)的接待大厅,才知道投宿的lodge(狩猎度假小屋)坐落在马赛马拉草原北部的边缘。这个“狩猎小屋”面向草原沿着山岗的一道斜坡建造,依然是非洲传统“茅庐”的建筑风格。圆筒形的房体,尖顶的茅盖,野性中透着安详,住在其中让你既感到与狂野的草原融为一体又十分安全和舒适。这时候,夜幕已完全拉下,黑暗渗透到马赛马拉草原的每一处角落。

坐在房前的露台向草原张望,一片漆黑,只有白天的经历在脑海中一幕幕闪回。艾曼纽尔带来一个伙计,向我们推销热气球旅游项目。这个伙计戴一顶美式棒球帽,披在身上的夹克衫大敞着怀,个头不高,肤色比艾曼纽尔略浅,一张大嘴,满面笑容,说起话来,小动作不断。他拿出的介绍热气球项目的小册子巴掌大小,开口要价却是每人450美刀(美元)。参加还是不参加,之前就有异议,一家人就她坚持不参加,她恐高,她害怕。她不参加,大家都不好参加。女儿最终说服了这位既恐高又倔犟的母亲。我则始终在观察那个推销观光项目的黑人伙计。当得知我们同意参加热气球升空游览时,他露出一口白牙,在我看来就差一点儿哈哈大笑了。

他迅速地从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袋抽出两张纸——所谓的合同,让我们女儿签字,接着伸手要钱。怎么,现在就交钱,交给他,不是到场交钱吗?5个人,2000多美元呢!我心里直嘀咕,在交钱之前,我让女儿问问艾曼纽尔,把钱交给他放心吗?这个伙计的举止像神了好莱坞电影里纽约布鲁克林黑人区街边的角色,也很像北京前门忽悠游客长城一日游的那些人。艾曼纽尔肯定地表示,钱交给这个人大可放心。将美钞一张一张点清揣进口袋,只听那伙计一声Ok,明天凌晨4点30分出发,晚安,拜拜了您那!留下的是我满腹狐疑。

 一边是大草原,湮没在看不透的黑暗里;一边是山间花木丛林,行走其间,总让人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窸窣作响。我们一行几人沿着酒店幽暗的小径来到酒店大堂,等着我们的不是艾曼纽尔,而是那个推销热气球旅游项目的家伙。时间是凌晨四点三十分。怎么,不是艾曼纽尔载我们出发吗。不是,他把你们交给我了。这个黑人还是那么咧着个大嘴,嘻嘻哈哈,满不在乎的样子。他不知道,在非洲蛮荒的大草原,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跟着一个完全不知道底细而且举止多少有些轻浮的陌生人,让他带着你脱离好比安全岛的酒店区域,一头扎进狂野的大草原,我们嘴上不说,心里会怎么想。

似乎从这一刻起,命运突然脱离了控制,一切听天由命吧!他倒可好,一通催促,上车、上车!与艾曼纽尔一样的越野吉普车,方向盘在他手上好像显得格外大,从起步到冲下山岗,一个大转弯下来,你能看到他转动方向盘时,动作幅度大到夸张的程度,身子几乎扑在方向盘上。他以一种与他嘻哈性格相仿的风格,野蛮地驾驶汽车飞驰在黑暗草原边缘的丛林里。忽左忽右,颠上簸下,我们能看到的只有车前灯照射到的稀疏却好似永远穿不透的树丛。

夜色没有丝毫的减退。感觉已经行驶了很久。正想问他你这是要把我们拉到哪里时,汽车突然驶出了自然保护区区域那座有卫兵把守的进出保护区的大门。难道热气球乘坐的地点在草原之外?他的回答是,他还要去接上另外两个游客。

本来是一个接送游客乘坐热气球的旅程,被个老兄搞得扑朔迷离,让人疑窦陡升,不期然的产生出另类的联想。莫不是被绑票了!或说,在狂野的非洲,真的被绑票,绑票的经历也就是如此吧。深夜,被一个你完全不了解的人裹挟上车,他拉着你在杂乱的树丛兜转,让你完全失去方向感,正当你感觉情势不妙时,汽车戛然停在一个好像军营的院落门前,两个持枪的士兵似有默契一般,为你打开大门,汽车继续朝一幢建筑物驶去,等待你的大约就是一群像匪徒一样的士兵呵斥着让你下车了……

实际情况却是,在这幢建筑前的操场上,两个老人在凌晨夜的寒风中瑟瑟发抖,等待着有人来“拯救”他们。原来,他们就是嘻哈小子说的要接的那两个游客,而这个院落就是他所说的那个酒店。只见他跳下车,不容分说搀扶着两个且惊且喜且一身困倦的老人登上车,一切都在计算之内,车上七个座位,刚好空着两个。两个老人是一对日本夫妻,看到一车的人都用友善的目光注视着他们,他们很有礼貌地用日语向大家打招呼。在这深夜的荒芜之地,有这么多人同伴而行,总比老两口孤单登上一辆由一个不着调的黑人小子开的车在夜里满处跑让人放心。能够看出来他们紧张的神情放松下来,尤其是女婿用日语回应了他们。这对老夫妻焦虑的脸上漾起笑容,大有他乡遇故人之谓。女婿曾经在日本留学,学的是动漫设计,3年的留学经历,练就了他们流利的日语会话能力。接下来就是嘻哈小子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他比之前更狂野地驾驶汽车。汽车在丛林里左奔右突,上下颠簸,他一概不顾地、朝着只有他才知道的方向急驶。这时候,你不得不佩服,在一个完全黑暗且视线被四周丛林所遮挡从哪里看都一个样的封闭环境里,他却能够辨识方向和道路,好像打游戏机一样,把握方向盘、换档的手,和踩油门、踩离合的双脚,每一个动作,以及他们之间的联动,不是用眼睛、不是用大脑,也不是用肌肉的记忆,而完全是靠烂熟于心的一套口诀。左左右右,上上下下,手上脚下不停地动作,以至于形成某种节律。靠着这套口诀,我们终于驶出这片阔如迷宫一样的树林,恰逢其时,熹微的天光在地平线约略泛起,草原轮廓出现在我们眼前,与此同时,居然有一只母狮子在离我们百米的地方,与我们相向而行,真是太奇妙了!

肯定不止她一个,狮子的行动总是群体行动,尤其是母狮子,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还不知有多少只狮子也在朝着那同一个方向潜行呢。她们是否在利用最后的夜色开始她们一天当中的第一次狩猎。不管怎样,乍起的一线晨光映射在健步而行的这头母狮身上,而她行走时划过悄然褪色的草原夜空留下的剪影,把非洲大草原黎明将到来的一刻凝结成了一幅再美妙不过的图画。母狮消失在草丛深处的时候,也是我们闯出丛林地带驶上草原的时候。

嘻哈小子依然粗旷地驾驶着汽车,但在破晓的夜空与辽阔的大草原浑然连为一体的大地上乘坐在一辆狂奔的汽车里,感觉大不同前。这时候,你需要狂野,再狂野!你需要拉开车窗让猎猎长风拂过脸颊,尽情地张望即将破晓的天空之下那起起伏伏如飘如荡如梦如幻的辽阔的草原,你需要快步如飞的速度载你赶在日出之前升上天空,从空中俯瞰红太阳从非洲大草原冉冉升起。嘻哈小子为我们做到了。

当我们赶到出发地点时,热气球已经半升空中,惟载客的吊筐还锚在地面,就等着我们几个最后的乘客。我们在地勤人员一阵催促和指引下攀上热气球的吊筐中,未及定神,地勤人员已解开锚揽,船长则手握刹把,为喷射着蓝色火苗的火具再次加力;火具呼呼然几声嘶吼,吊筐离地而起。我们升空了!

膨大的热气球罩在我们头顶,火具持续的喷射着蓝色的火焰,为热气球上升带来动力——液化氦气燃烧释放出的氦气,以它大大轻于空气比重的特性,为热气球带来一股上升的“浮力”,将这股“浮力”收纳在一个球体囊中,只要体积足够大,它不仅能够升空而且还能够载重,这就是人类在没有发明飞机之前发明的第一种载人飞行器。

乘坐在热气球的吊筐里,你会发现一切都同200多年前发明的热气球一样,虽然火具、燃料、热气球的材质改进了,但原理没有改变,形态没有改变,依然是一个椭圆形的球体吊着一个木头筐。筐里从中央分成对称的四个隔断,乘客分立其中,驾驶员站立中央。在吊筐离地的刹那,它给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好像回到人类飞天梦想最初的日子。热气球的发明是人类由科学幻想出发最终将其变为现实的一系列激动人心的创造活动之一,亲身体验这种古老的飞天发明,不由你不紧张地一边用双手抓着吊筐的外墙板一边却忍不住勾头向下注视着地面。大地在下沉。这时候,你看到嘻哈小子仰着脖子向我们挥手致意。不知为什么,我被感动了。我由衷感谢嘻哈小子的夜行快车,载着我们在非洲大草原的深夜狂飙,给我们带来一段奇妙的经历,在此黎明即将到来的一刻,又满怀深情地目送我们升上天空。

多么宏伟壮丽的场景啊!热气球冉冉升起,从半空中俯瞰马赛马拉草原,你脑子里会在最初的一刹那一片空白。没有了恐高令到腿软的感觉;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忘记自己悬在半空中;一切人类的记忆统统被抹去,好像自己生来本该如此——象鸟儿一样,翱翔在天空;俯瞰大地。看山川起起伏伏,看河流蜿蜒流淌;看日月升降、星移斗转。熹光初照下的马赛马拉草原此刻还是一片黛青的颜色,尽管你已升空百米,地平线在不远处就挡住了你的视线。继续升高,你目力极尽的地方,天边渐渐露出微微隆起的山峦——大地尽头之处,红日正在喷薄而出。

当阳光越过山脊的霎那,你会看到赤橙红绿青蓝紫的光芒交相辉映,像海潮一样漫涌并浸润开来,所到之处,草原开始整片整片地明亮起来,最终在太阳完全升起之后,马赛马拉彻底从黑暗中复苏。大草原处处熠熠生辉。

想要看得更远,你必须升得更高,这样鸟瞰马赛马拉草原,更觉其宽阔无边,因为地平线下沉了,你的视野更开阔了,但热气球观光的要点,登高望远只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方面是还要能够看清地面的景物。妙就妙在当你凌空将整个马赛马拉草原揽入怀抱的时候,你却还能清晰地看到地面草原上羚羊在奔跑;角马、斑马成群,散落在大片区域,有的正排成一列,向着一个方向慢慢移动;大型的飞鸟在你的脚下飞翔;有树丛的地方,难说不会看到长颈鹿探出的脖子;如果你眼尖并走运,或许还能看到那潜行于草丛中的狮子、豹子。这种体验对任何人都是前所未有的。

在东非大裂谷没有比马拉河更为世人所熟知的了,因为每年6月间,一年一度的百万角马大迁徙就发生在这条河边,从另一个国家坦桑尼亚塞伦盖蒂大草原迁徙过来的角马必须逾越这条河流进入马赛马拉草原。当热气球低空掠过马拉河上空的时候,在这条不算宽阔像一道裂痕刻画在大草原的河流里,你虽然错季来到这里看不到地球上那独有的壮观景象,是的,但你确信你看到了河马。它们成群地隐在河里,不时露出的宽大脊背像一段段木头,漂浮在浑黄的河水当中。正好,马拉河河边的一座Lodge(狩猎度假小屋)将是我们今晚投宿的地方。不知夜晚的马拉河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我们的热气球开始着陆。大地在迅速地放大,我们的着陆地标是几辆越野车和通勤车集合在一起的地方,但并不是每一次着陆都是准确无误。也许是风向的缘故,我们的热气球从他们头顶上空掠过,于是这些迎候的车辆开始追逐热气球,朝它可能着陆的地方奔驰,所幸不远,热气球垂吊的木筐已是离地三尺。最紧张的时刻到来了。砰地,吊筐触地,墩了一下,刚舒一口气,不想吊筐却翻倒在地,任由热气球拖拽着在草地上颠簸着滑行。

这真是一次趣怪的经历。当所有人狼狈地从筐里爬出站起身确信“脚踏实地”之后,不禁哈哈大笑。上天难,下地也不易啊!就在热气球着陆的同时,像变戏法一样,赶往着陆点的工作人员已在草地上建起了一个临时营地。排放整齐的餐桌,白色的桌布,杯盘刀叉,洁净明亮,餐台上摆放着西式早餐的各色糕饼、点心、一应俱全,热牛奶、热咖啡揿动按钮汩汩流出,更有香槟酒砰砰开启。为我们驾驶热气球的船长,那个大高个头、身穿制服头发花白的白人大叔,来到餐桌前向大家举杯庆贺本次飞行圆满完成。

在一个清明的早上,一众人在野外参加一个party(派对),而这个party(派对)不是在一片草坪,或一大片草坪,而是在一大片草原上,而且你刚刚完成空中漫步从天而降,身处其间,你会作何感想。是浪漫,是华贵,是奢侈,或者说,是三者都有的一种享受,和这种享受之后所感受到的一种荣耀。但不管怎样荣耀,你的心中却难免升起一缕悲怆。在这个白人做老板、黑人做侍从的餐会后面,你会看到过往殖民地历史留下的遗产。

人类祖先走出非洲用了数万年才将人类的足迹和渐次生长的文明布满全球,但走向欧洲的一支,他们的后裔,只用了一百年,就征服了非洲大陆,并置非洲人于殖民统治之下。原始的部落文明还没有完全脱去早期人类的蒙昧,突然遭遇挟持着工业革命强大的动能和经过文艺复兴洗礼的西方文明的冲击,结局只有一个,奴役,被奴役。非洲土著成为殖民者眼中最好的商品——奴隶——被贩卖到另一个大陆——美洲大陆。罪恶的渊薮是如此之深重。

西方文明从她诞生的第一天起,论及耻辱,没有比遮盖在非洲上空时有如毒雾一般更令人窒息的。所幸的是,当两种文明无论差别、强弱多么悬殊,强者总不可能彻底消灭另一种文明,而只能同化她,而同化的过程实际上也是一个进化的过程。为洗刷浑身的污垢,西方殖民者开始按照西方文明的政治、经济、文化理念来改造这个苦难贫穷的大陆,甚至帮助他们建立现代国家。殖民统治三百多年后,随着非洲最后一个国家宣告独立,殖民者在留下了罄竹难书的罪恶历史和深刻的西方文明的印记之后,悻悻地离开了非洲,西方殖民统治彻底终结。从十七世纪到二十世纪中叶殖民统治结束,再到二十一世纪的今天,独立、解放后的非洲一直在摸索前进——怎样把原生于部落、部族的本土文明与西方以及人类社会的其他文明融合在一起,进化出一种新的文明。几十年过去了,贫穷、饥饿、战争、部族之间的杀戮,非洲依然前路迷惘。突然,他们抬头望见,中国人来了。

 

 

马拉河蜿蜒流淌,河面并不宽广。马赛马拉草原的树林、灌木大多集中在草原边缘挨着山峦的地方,草原中心地带的树木则集中在马拉河两岸,这一点在半空中看得很清楚。大草原正中,一道黑色的沟痕逶迤远去,即使在最干旱、草原一片枯槁的时候,这道黑色的沟痕——马拉河岸仍有绿色片片。据说马拉河是永不干涸的,即使最严酷的时候,她总有一点点水流——哪怕是泥浆——在流淌。是她,使马赛马拉草原不死,使她成为非洲草原的传奇。

眼下,我们投宿在马拉河边的一座Lodge(狩猎度假小屋)。这是一座将蛮荒的地貌与历史文化传奇同现代商业模式综合在一起再加上艺术的想象构建的现代旅游酒店。木头搭建的楼台作为观光、休闲、用餐的地方,一半骑跨在马拉河流水之上。暮色中,马拉河波光粼粼。归巢的鸟儿在岸边树林扑打着翅膀,声声啼唱。草原之夜即将来到。步过搭建在河汊上的廊桥,沿着河边行走,曲径通幽处,是一幢幢独立的别墅——软体的,百分之百的帐篷——在一个离地三尺且河水近在咫尺的木头平台之上,平台的一部分被用作帐篷的宅基,一部分用作观光露台,除边沿砌起用来作固定面的山墙外,其他全部用厚帆布搭建:外墙、屋顶、窗户、内部间隔;所有的拼接处均由三指宽的尼龙拉链锁闭,没有一丝破绽。样式是西洋别墅式的,门是门、窗是窗,四角规整,房顶则是由四片帆布拼搭起来的人字顶盖。这使它看上去既有西洋别墅的雅致又有帐篷的野趣,掩映在马拉河边的树丛里,更透出一股十足的野性。帐篷里则别有洞天,一切都是西洋、非洲的混搭:红木家私、卧具、花色乱眼的地毯、黑木雕刻的非洲人偶、西洋的洁具与灯具。从纯西式的洗漱间冲个热水澡出来一头钻进柔软、干燥的被褥,在这个蚊帐像瀑布倾泻下来笼罩在你身上的非洲红木卧床上,疲惫、困倦袭来,你转瞬进入梦乡,而你的潜意识却继续聆听着马拉河里每一细微的声响。

河马在游动,巨大的非洲鳄像一条小鱼那样几无声息地没入水中,莫不是向你所在的地方游来,就潜伏在你睡梦的枕下。这可是马拉河最可怕的杀手。它潜伏在水中,突然跃起,一口咬住渡河的角马将它拖入水中,然后扭动身子不断的翻滚,利用由此产生的撕扯力将角马的身体分解成一块一块断肢残片。这是动物界最残忍的猎杀术之一。

你依然在梦中,但你头枕马拉河,你会发觉,深夜的马拉河,河水在静静流淌,河岸两旁,树上,草下,一切都是是那么静谧,但你同时会感觉到,静谧之下又是如此地喧嚣。这种轻柔且无声的喧嚣,或许会让你有如“庄生晓梦迷蝴蝶”一般,进入一个自我羽化的境界,而顿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了。

清早我们的狩猎路线是前往马拉河角马渡口,观看角马抢渡马拉河。昨夜马拉河的静谧和梦幻化为清晨灿烂的阳光。司机艾曼纽尔为了让我们看到更多的动物,没有直奔渡口,仍旧按游猎的方式在起伏的草原游荡,还一边向我们讲解马赛马拉草原的神奇。这是上帝带给我们这个地球最好的恩赐之一,海洋之外就是它了。它还是一切陆上生命的摇篮,包括人类。艾曼纽尔不是博物学家,他不会去追溯、探究草原之于地球和生命的意义,他只从自己常年奔跑于草原的所见所闻来认识这片草原,和这片草原对他的意义。因为这里是他和他的家人、族人以及各种动物共同生活的地方;这里是他的家园。因此他感谢上帝给予非洲那么多、那么大的草原;感谢上帝给予他们马赛马拉草原。

故事从这里开始:青草在疯狂的生长。当整个非洲大草原和千万动物为一年当中持续七八个月的旱季折磨得气息奄奄、再持续数日就将大面积死亡的时候,第一片雨云被阵阵冷风催生,率先出现在马赛马拉草原的上空。这是一股来自北方的风,它从印度洋北部吹来,恰好与地处东非大裂谷北端地势高企的马赛马来草原上空原有的热空气交汇,激起劲风阵阵。这种大气相互间激烈的风和云带来的冷热交换,使得马赛马拉草原上空乌云翻滚,黑云布天。顷刻,大雨倾盆而下。而此时马赛马拉海拔以下其他的非洲草原,还在饱受热空气的煎熬,离电闪雷鸣、夜来风雨的“拯救”,还有些时日。一时间马赛马拉草原成为非洲旱季、雨季两个季节转换的门户,好像非洲整个大陆的雨季,是从马赛马拉这个门缝挤进来的,而当第一滴雨水敲打在干旱的好像已经死去的草原上时,小草有知,而且早有准备,它们知道疯狂的时刻来到了。它们开始与雨水比赛,雨下的越大、雨水越多,它们长得越快。它们疯狂的生长,十数日即窜到没过马背的高度。此时的马赛马拉草原已不是芳草萋萋可以形容,简直就是绿草的海洋。大戏就此开场。

其实,就在第一滴雨水敲响大地的时候,马赛马拉草原以外的野生动物凭着本能和千万年进化得来的只有它们自己懂得的智慧,早就踏上了赶往马赛马拉草原的路途。从马赛马拉随风飘来的饱含青草芬芳的润湿的空气,在催促它们加快步伐;这时候,它们仿佛看到,前方的天空都被青草染成绿色;它们疾步向着绿色的天空奔去。因此,一路上猛兽的劫杀、横亘在它们面前的马拉河都阻挡不了它们。它们以一种地球上独有的、盛况空前的、典礼一般的场面,投入马赛马拉绿色的海洋,并没身于其中。突然间,一百多万头大型食草动物涌入马赛马拉草原,他们当中有大象、野牛、角马、斑马、各种羚羊,其中绝大多数是角马。它们先之以万马奔腾之势抢渡马拉河,任凭守候在河流中的巨鳄恣意截杀,绝不止步;继之遍布草原,快意空前地大口噬食,以剪草机一样的速度和效率,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即把没过自己身高的青草,齐齐地“修剪”到自己肚腹以下。

随着青草一天天矮下去,探出身的是一大批新生的小角马。它们从一出生站起就能够“看透”这个世界,它们的父母为他们的出生创造了一个让狮、豹、豺、鬣等猛兽无所遁形的环境。动物世界与大自然,就是这么神妙。角马不仅为自己的孩子,也为小鹿、羚羊等中等个头的食草动物开辟了一个大快朵颐的天地。它们不用再担心风紧草深潜行其中的狮子、豹子突然将自己扑杀于毫不知觉间。矮草令猛兽们失去了遮蔽,扩大了这些中型食草动物的视野,为它们提供了更多的预警时间。由此,它们在生存竞争中获得一个公平的机会——你想杀死我你必须追上我——于是草原上不时地上演着——捕食者快如闪电,逃避者急如星火,最终捕食者落败。这时候的猛兽看上去是多么的沮丧。

当青草在鹿、羚等中型食草动物噬食之下只有几寸高的时候,非洲狐兔等小型食草动物上场了。它们跑跑停停,探出草丛的脑袋左右转动,两只眼睛瞻前顾后。视野的扩大,使它们有胆量跑出洞穴之外很远的地方觅食。它们成群结队,四处出没,立时,马赛马拉草原成为小型食草动物的天堂。

就这样,马赛马拉草原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加上动物世界特有的行为方式构成了我们这个星球独一无二的一种生态模式。大型食草动物吃高草,为自己的子女也为中型食草动物创造出一个可以无所忌惮觅食的空间;中型动物吃中草,盛筵之后,又为小型动物创造出一个风险可控的快乐的觅食空间。日月、风云、雨雾,高草、矮草、寸草,仿佛是乐谱上的音阶,弹奏出的是马赛马拉草原富于节律的动人的乐章。难怪司机艾玛纽尔说起这些万般感慨。马赛马拉实在太美。

我们九月末了来到马赛马拉,正好赶上中型动物刚刚结束盛筵小动物们快乐登场的时侯。雨季已经结束,旱季已经到来。偏偏在这个季节的这个时候,艾玛纽尔却要带我们去看看角马抢渡马拉河的渡口,在预期上,感觉是去参观一个什么遗迹似的,我们并没有太当回事儿。及至汽车爬上一座山岗,艾曼纽尔示意我们可以下车松快一下筋骨——这是马赛马拉草原少数几处允许人员下地的地方,不止我们,若干辆狩猎车也来到了这里。原来,站在这个山岗,遐迩闻名的马拉河渡口即在望中。大约千米之外,马拉河既像草原蜿蜒蛇形的一道沟痕,又像一道绿色的堤坝。这里,即是马赛马拉草原绿色永不消失的地方;除非马拉河河水干涸,河岸边的灌木杂树总在为草原显露一抹代表希望的绿色。马赛人生活的地方,正好有一条河流马赛人称之为马拉河,于是有了马赛马拉草原的名称,不必理会名称出处,马赛马拉这个名字无论看上去还是听起来,非常有诗情画意。我沉思着。突然,艾曼纽尔着急地嚷嚷起来,赶快上车。几天相处,第一次看到艾曼纽尔这么着急,几乎是有些激动,待到汽车发动,轰轰冲下山岗,他才告诉我们,渡口有一群角马马上要渡河了。

 从山岗到渡口大约有1500米的距离,中间是广阔的草原。由灌木丛筑起的马拉河堤岸明显地有一个豁口。豁口处,一团黑色的影子在那里躁动。愈来愈接近,看清楚了。黑色的影子是已经渡过河的角马,它们没有走散开来,反而集合在一起,躁动不安地等待着其它渡河的伙伴。终于看到闻名于世的角马渡口了。这个渡口不知在多少部记录影片中出现过,也不知在多少条电视新闻中播报过,此刻,就在我们眼前,只是少了成千上万、上十万百万蜂拥而至的盛况。在不到100米宽的河面上,渡河的角马从容而有序。河对岸,剩下角马不多了。角马渡口非指一处,一线排开有若干处,这可从两岸坡坎经由角马踩踏留下的沟痕看出。想象得出,一个多月前马拉河不可能像今天这般波澜不惊。就在不远处,河水静静流淌,河滩上居然还横卧着几条非洲巨鳄,它们只顾享受日光的炙晒,对左近渡河的角马不屑一顾,而在鳄鱼酣睡不远处是一道河湾,河马在河中倘佯。这是我们来到非洲第一次见到河马,好大的家伙!它们浮出水面的脊背好像一条小木船,好几头河马,就像好几条小船被一个绳子牵着拢在一块儿、锚在水面。几头长颈鹿则在岸边高矮刚刚齐过脖子一半的树丛中,一会儿低头吃几片树叶,一会儿昂起头,一边咀嚼嘴里的树叶,一边好奇地看着这河里、河边的一切。一切都是那么有节律。而渡过马拉河集结成群的角马,好像也在等待一道无声的命令,。

它们在整理队形,自觉地排成长长一列纵队,而且当它们整齐的队列在不断拉长的时候,队列里会自动站出一只角马,停在原地。于是,一条首尾相接,一直链接到河对岸刚刚渡过河的角马的队列,每隔一段就有一只角马驻足队列外放哨警戒,让这只队伍看上去既像是前去敌后偷袭又像是从前线撤离下来的一支大军——令人叹为观止的不仅仅是它们令行禁止、步调一致,而且它们把出发时间和最后一只角马渡河收尾的时间掐算得正好——头马奋蹄起步带领大队奔跑的时间居然与最后一只渡河的角马入列的时间同时发生。

角马的学名叫牛羚,是非洲草原上诸多羚羊的一种。我们在艾曼纽尔的指导下,已经学会辨识好多种羚:大型的有水羚、马羚、直角羚、拐角羚,等等,中型的有汤普逊瞪羚、葛氏瞪羚,小型的有犬羚。记得他带我们去观赏、认识水羚的时候,这种羚真正是名副其实。它们只在靠近河沟水边茂密的树丛中栖息、觅食,集群不大,十来只而已;每一只胸前都有一块心形的白色班块,犄角呈拱形,脸型轮廓分明,不像牛羚、马羚般,要么长得像牛要么像马,看上去很漂亮。但你很难靠近它们,稍有惊动就钻进树丛深处。艾曼纽尔说,因为漂亮,它们怕羞!那么瞪羚为什么叫瞪羚呢,因为它们老瞪着眼不睡觉呗。

艾曼纽尔道出了动物界一个基本的原理。为生存计,每一种动物都有它们经过千百万年进化得来的最优生存策略。水羚生性胆小不往开阔的草原平地凑,是因为它们奔跑速度不够快,所以它们栖身在河边树林密集处;瞪羚奔跑速度快,在开阔的草原上遇到追杀时可以以速度取胜,特别是面对猎豹这样的对手,但前提是必须提早发现敌情;所以它们为保持警醒即使以几乎不睡觉作为代价也在所不惜。

我们说的角马,也就是牛羚,马一样的体型却没有马一样的奔跑速度,面对主要天敌狮子、猎豹,它们选择以庞大的集群,高度自律的队形,首先从声势上逼退敌手,即便它们是草原上最多被扑杀的动物,但与它们庞大的种群数量相比,代价却是很小,这种看上去好像不得已而为之的生存策略,却是一个成功的策略。千万年来它们不仅没有被赶尽杀绝,反而成为整个非洲草原最大的动物种群。最后一只角马渡过了马拉河,天知道通过什么渠道,这个信息传递到了领队的角马,领队的角马立时奔跑起来;先前只是慢慢向前蠕动的队伍,也立即跟随着全体跑动起来——这支大约上千头奔腾向前的角马大军,在草原大地扬起一溜烟的沙尘,尽管没有风云初起,青草乍绿,十万百万数角马一齐涌来时的浩大声势,但是它们仍然向我们实地演绎了草原上还有一种力量,叫集体的力量。

午餐时间到了。按规定,草原是不允许游人下地的,一是为了人的安全,二是为了保护草原植被。真到了需要解决“人有两急”的问题,导游都会为你选择山岗有树遮蔽的地方,绝不会选择草原腹地。而今天的午餐,艾曼纽尔却把我们载到了草原腹地一棵高大的合金欢树下。也许这是被允许的草原游猎活动最后一个节目;也许是艾曼纽尔偷着让我们走进草原真实地感受一下草原风情。不管怎样,辽阔的大草原一无遮盖,烈日之下,相隔几百米甚至几千米的一棵大树和它投下的树荫就是来来往往动物的家,而今我们来到了这个“动物之家”。而且,我们实实在在踏上了马赛马拉草原坚实的大地。这种感觉是奇妙的。不同于那天热气球着陆后在大草原上摆放好的餐桌上享用西式早餐时的感觉。那是一种当时尚与蛮荒相结合、蛮荒的环境令到时尚更高尚、同时也让你觉得无比高贵的感觉。但是站在草原中心的一颗孤零零的大树下,嗅闻着动物们留下的气息,环顾四周,斑马、羚羊、野牛、鸵鸟就在不远的地方,有的还好奇地向你张望,这时候你感觉到正在与蛮荒的大自然融为一体。蛮荒大地散发的原始的气息开始浸入你的心脾,令到你热血沸腾。你想奔跑,你想欢呼,你想感受野性从你的身体里溢出的美妙。

我们一行人中孩子母亲(许多人喜欢称她崔姐)却没有那么兴奋,她低头在草原上寻找着什么,不时蹲下身拨开野草,捡起一块砾石拿在手中打量。未几,她突然发出呼喊,快来,看我找到了什么!她是一个爱石头的人,可能是职业习惯,她走到哪里都会留意石头,总想着从石头堆里发现宝藏。也许是这种与生俱来的爱好,使她成为一个珠宝商人。她的出道始于为巴西人做珠宝原料代理人十年的学习和磨砺。20世纪80年代开始到今天,中国的改革开放使中国成为“世界工厂”,几乎每一种工业产品都被世界各地的厂商放到中国生产加工,当然还有本土厂商与日俱增的巨大产能,珠宝首饰的加工制造也不列外。到21世纪新千年开始的时候,以深圳为中心的珠江三角洲地区,珠宝首饰的加工制造产出即达到了全球供货量的30%。这期间,崔姐背着产自巴西的天然水晶原料,奔跑于珠江三角洲的各家工厂售卖,她的销售业绩赢得了巴西人的赏识和尊重,把他们家族三代人积累的宝石辨识知识传授与她。这里面少不了会向她展示各种名贵的宝石。粉钻、巴拉伊巴、蓝宝石、碧玺、各种颜色的水晶,和那些白色净色水晶经由高能物理手段烧制出来有着天空一样湛蓝颜色的托帕石。尽管水晶属于半宝石,但全世界属巴西料最好;深受中国人喜爱的碧玺是宝石的一种,也是巴西最好。就像武侠小说里的大侠,崔姐练就一身神功,出山创业,前后几年,分别在深圳、北京、石家庄开办了三家珠宝店,专门做高级珠宝首饰定制。她的功力主要表现在挑选宝石上。她自来有一双美丽的眼晴,于今依然美丽,但多了一种“毒辣”。一堆切割好的宝石,她扫一眼就能分辨真假,也无需借助放大镜,全凭眼力,快速将其中颜色、净度最好的几粒挑出来。香港每年两季举办的全球最大的珠宝展上,一些巴西人和印度人都“怕”她。她上来先问个价,再问,能挑吗?能;她开始挑选,经常的情况是,她把选中的拨到一旁,卖主却突然用手捂住,连连说,不卖了;你把最好的都挑走了,其他的我没法卖了;说着,还要伸出大拇指,意思是,厉害!她招呼我们过来看她刚从草原地上捡到的一块石头,鸭蛋大小,在我们看来就是普通的一块石头,但她肯定的说,这是一块玛瑙(事后经过打磨抛光后证实确实是一块玛瑙)。这岂不是说非洲草原遍地宝石。这不由不让人产生遐想。事实上的确如此。非洲大地遍地宝藏。这个地球上,除红宝石,没有非洲没有的宝石。20世纪70年代非洲新发现一种宝石,切割、打磨出来,美丽的纹彩就像从太空俯瞰地球的图案,人们给它取名彼得石(以发现者姓名命名)。宝石之于非洲,说起来故事多了。离开草地,我们向着马赛马拉草原的东南方向奔去,到了要向马赛马拉草原说再见的时候了。

不会吧!艾曼纽尔又一次神秘而突然停下车来,示意我们不要出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远方凹地一蓬树的树阴里闪现出两个动物的身影,很小的一团黑,一前一后向我们走来,随着黑影渐显、渐大,看清楚了,是两头狮子!而且是两头雄狮。它们不紧不慢,前后拉开大约50米的距离。有一阵子,后面的狮子偏离了方向,好像要到另一个地方,但不多时又回到前面狮子同一个方向。艾曼纽尔教我们,注意看狮子的尾巴;看到吧,前面的狮子在用尾巴指示后面的狮子跟过来。果然是。走在前面的狮子拖着它那支光溜溜只有末梢裹着一蓬鬎毛的尾巴,不时地左右摇摆一下;正是这个动作将后面狮子的路线纠正过来,最后慢悠悠地从我们眼皮子底下走过。巨大的体型,脖子上深咖色浓密的鬎毛和一身金黄的被毛,威武雄壮,但走起路一幅懒洋洋的模样,却像一只病猫。猫科动物大约都如此,自古有“鷹立如睡,虎行似病”之说。两头狮子慵懒的样子让我们想到第一天刚刚进入马赛马拉草原见到的那两头狮子。莫不是那两兄弟?可能性极小。但我们情愿相信它们就是。我们相信马赛马拉草原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可以让人和这里的动物建立起一种神秘的情与缘的地方。再见了,大猫!

再见了,马赛马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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